太祖临终赐下玉斧与封桩库钥匙,今日又是在太祖神主前公开,谁若拦这场内禅,便要先解释自己为何敢驳太祖的选择。
赵惟吉还跪在原处。
耳边的声音远了一阵,他只看见父亲抓着自己的衣袖,袖口因为用力向上缩去,露出一截瘦得厉害的手臂。
十三年来,弹章送进太极殿,父亲留下;宗室堵到宫门前,父亲去见;自己在巩县越法杀人,也是父亲把御史的怒火接了过去。
他从前只当那是护短。
如今太祖玉斧贴在腰间,封桩库钥匙的旧事也被翻出来,那些散在十三年里的事终于接到了一处。
赵德昭松开儿子,扶着香案转向太祖神主,腰背竟比方才直了些。
“皇考,您也听听这个孙子这些年干了什么。”
“寰、蔚、涿、朔回了大宋版图,契丹游骑退了三十里。军器监造出的燧发铳能穿双甲,震天雷裹上蜂蜡,雪地里照样点得着。”
侧柱后的王旦顾不上研墨,笔锋蘸得太饱,一滴墨落在《时政记》的页边。
他把那处污痕空出来,仍旧往下疾书。
赵德昭望着太祖的牌位,话越说越快。
“京畿清丈,驸马和国公瞒下的田都吐了出来。马渡口决堤,这孩子下过泥水,十几万灾民活了下来。赵承衍披着宗室的皮卖军料、养死士,也是他从洛阳一路追到密州,把人从王府里挖出来的。”
最后几个字出口,赵德昭弯下腰,用袍袖捂住了嘴。
咳声被布料压住,听来发闷。
赵惟吉起初还以为父亲只是累了,直到那截赭黄袍袖沾上暗红,他才扑过去托住父亲。
膝下的蒲团被他带歪,撞翻了旁边盛酒的空爵。
酒爵滚过供桌脚,在砖上磕了两下。
“父皇,够了……咱们回太极殿,太医就在外头!”
赵德昭把儿子的手拨开,动作做到一半便没了力气,只能撑住供桌。
血已经从袖口里渗出来,他却把那截袍袖卷进袖筒,扶着香案重新站直。
赵惟吉不敢再碰他,两只手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父亲刚才说过的那些话,他一句也没听漏,这会儿却想不起该劝什么,只能盯着袖筒里没有藏严的血迹。
赵德昭喘匀了些,目光落到儿子腰间。
“惟吉,起来,把锦囊解开。”
赵惟吉站起时踩住袍摆,身子向前抢了半步。
他顾不上整理,扯开锦囊的系带,将那柄温润的玉斧握进手里。
赵德昭扶着供桌,朝敞开的主室大门抬了抬手。
“举起来,让四祖、皇考和外头那些人都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