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的手仍按在赭黄锦囊上,隔着绸缎,玉斧硌出一道清楚的硬棱。
赵惟吉低头看了一眼,刚要伸手,父亲却收回胳膊,走到太祖神主前的蒲团旁。
沉水香顺着金柱往上飘,香案最高处供着五座金字神主。
僖祖赵朓、顺祖赵珽、翼祖赵敬、宣祖赵弘殷,还有居于左昭首位的太祖皇帝赵匡胤。
赵德昭理好袍摆,跪了下去。
赵惟吉只得跟着跪在后面的蒲团上,锦囊贴着腰侧,那柄玉斧像是忽然沉了许多。
殿外的青石广场上,曹璨跪在武将班首,雪水已经浸透了膝下的朝服。
他侧着脸,把耳朵朝主室那边送,袖中的手反复捏着笏板边缘。
御宝还没当众交出去,他便还存着一点侥幸,北境四州与并州的调度文书,兴许仍能从枢密院手里过。
主室里传出了赵德昭的声音。
“列祖列宗在上,皇考在上,不肖子孙赵德昭,今日带惟吉来给祖宗们磕头了。”
赵德昭俯身叩首,起身时手在蒲团上撑了一下,才把腰挺起来。
“咱们赵家祖上没有几代簪缨,宣祖掌过亲兵,皇考生在军营,也长在军营。他靠一杆铁枪、一把大刀,从五代那片烂摊子里打出了大宋江山。”
宗室班列里,几个老郡王悄悄抬起脸。
赵承衍的死刑已经递进大理寺复核,他们听见官家追念赵家起兵旧事,还以为今日能讨到一句骨肉情分。
那点侥幸没撑过片刻。
“皇考恨透了五代藩镇纵兵害民,留下誓碑,许柴氏子孙富贵,也护着上书言事的臣子。朕这些年听御史骂过,连东宫也跟着挨过骂,御史台里至今没少一个脑袋。”
赵德昭喘得急了,手掌压住膝头,等胸口那阵闷意过去才继续。
“可《宋刑统》里的十恶还在。赵承衍倒卖军火,通敌刺驾,宗室的姓氏救不了他。换成朕的儿子犯下这些事,大理寺照样磨刀!”
几个老郡王把脸埋回袖间,再没人往主室里张望。
赵德昭转过身,抓住赵惟吉的衣袖,将他带到自己身旁。
“外头总有人猜,惟正居长,朕为何立惟吉,又为何偏在今日传位。朕把这句话压了十三年,今天只说给祖宗听。”
赵惟吉抬起头。
父亲脸色蜡黄,抓着他衣袖的手却不肯松。
“惟吉满月不久便进了大内,皇考亲自抱他、喂他,带在身边养大。皇考临终那夜,把朕叫到病榻前,将随身的玉斧塞进这孩子怀里,又把封桩库钥匙挂在了他脖子上。”
说到这里,赵德昭转向敞开的殿门,外头跪着的百官全在他的视线里。
“皇考十三年前便把人选定了。朕替他守着这副担子,如今惟吉能接,朕便把人、把江山,一并交回来!”
门外响起一阵衣料摩擦声,随即被人强行按了下去。
曹璨捏在袖中的笏板歪了,边缘硌进掌心,他却忘了松手。
监国二字再也拿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