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龙舟上的风云(2 / 2)

最核心的龙舟,名为“翔螭”,其庞大与奢华远超常人想象。船体长达二百余尺,上下四层,雕梁画栋,饰以金玉,悬挂着锦绣帷幔,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迷离而颓靡的光泽。

船上不仅有宫殿般的起居舱室,更有花园、亭台、甚至小型跑马场,俨然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奢华行宫。

此刻,龙舟顶层最宽敞明亮的正殿内,一场关乎生死的御前会议正在进行,气氛却诡异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殿内铺着来自波斯的手织地毯,鎏金蟠龙柱撑起高高的穹顶,四周窗棂敞开,运河两岸的秋色与微凉的河风透入,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气息。

檀香在错金博山炉中静静焚烧,青烟袅袅,模糊了那些分列两侧、穿着朱紫官袍的文武重臣们的面孔。

一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斥候,正单膝跪在光洁如镜的金丝楠木地板上,额头紧贴手背,声音因为紧张和疲惫而微微发颤,一字一句地禀报着前方传来的噩耗:

“启禀陛下!前方……前方四明山一带,探得叛军踪迹!宋义王孟海公、寿州王李子通、相州白御王高谈圣、瓦岗贼首程咬金……共计一十八路反王,汇集兵马号称百万,已于四明山两岸扎下连营,断我水路!彼等……彼等打出了‘替天行道’、‘诛灭昏君’的旗号,扬言……扬言要在此地,拦截圣驾,以正天下!”

这些字眼,狠狠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不少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瞥那御座之上的身影。

御座设在高出地面数级的平台上,铺着完整的白虎皮。

大隋天子杨广,以一种极度慵懒的姿态,斜倚在宽大的软榻之上。他身穿明黄色常服,未戴冠冕,长发仅以一根玉簪束起部分,几缕发丝垂落颊边。双目微阖,一手支颐,仿佛斥候禀报的并非关乎帝国存亡、自身生死的惊天军情,而是某种无关紧要的坊间杂谈。

斥候禀报完毕,将头埋得更低,汗水顺着盔缨滴落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奢华的龙舟舱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河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以及殿角更漏滴水那规律却催命的“嘀嗒”声。

半晌,软榻上的杨广,才像是从一场浅眠中被惊醒,缓缓掀开了眼皮。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如今却因纵欲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漫无焦距地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才落在那名跪伏的斥候身上,又缓缓移开。

他的声音响起,并不高亢,甚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和倦怠。

“诸位爱卿……对此事,有何看法啊?”

群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做这出头鸟。

眼下这局势,瞎子都能看出来是绝境。龙舟船队虽护卫众多,但比起山下那号称百万、以逸待劳的叛军,无异于羊入虎口。

进,是死路;退?龙舟笨重,运河狭窄,后方亦不安全,且天子威严何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名须发皆白、身着紫袍的老臣,颤巍巍地越众而出。

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刀劈斧凿,眼神却依旧带着旧日身为大将的刚毅余晖,只是此刻那光芒中,充满了悲凉与决绝。

他走到御阶之前,深深俯首下拜,正是大隋开国名将,左武侯大将军——贺若弼。

“陛下!”

贺若弼的声音苍老却清晰。

“叛军势大,已扼守咽喉要地。龙舟体巨,护卫虽精,然深入险地,恐遭不测!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即刻下旨,令龙舟船队于安全水域暂且驻足!老臣……愿率所有可战之兵,并征调沿岸郡县兵马,前往四明山拒敌!待扫平叛逆,廓清道路,再恭迎圣驾启程南巡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