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目光，极其隐晦地扫过御座上杨广那冰冷而残忍的侧脸，扫过宇文化及那看似愤慨实则得意的背影，最后落在贺若弼那仿佛已等待死亡降临的、佝偻而孤直的脊背上。

殿内的声讨一浪高过一浪，气氛越来越令人窒息。

就在这龙舟正殿内，杀机几乎要凝为实质、化为刀斧加诸贺若弼颈项的刹那——

“报——！！！”

一声比方才更加急促的呼喊，猛地从大殿外传来，刺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肃杀与死寂！

正待发作的杨广，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激得眉头一拧，猛地一拍软榻扶手，怒喝道：“何事惊慌？！说！”

只见一名面白无须的年轻宦官，正慌慌张张地要抬脚跨过高高的殿门槛。

被杨广这饱含怒意的一喝，吓得浑身一个哆嗦，那条腿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噗通”一声，直接就在门槛外跪倒在地，也顾不上仪态，扯着尖细的嗓子，用尽力气朝着殿内喊道：

“启禀陛下！靠……靠山王！靠山王杨林求见！已至龙舟之下！”

“靠山王杨林”这五个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在死寂的大殿内激起了一阵喧哗。

御座之上，杨广脸上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阴郁，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他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身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道亮光。

“终于……到了！”

杨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紧绷的身体重新靠回软榻，挥袖道：“快！快请皇叔上船！不……朕亲自去迎！”

他竟真的从软榻上站了起来，虽然脚步有些虚浮，却显示出了非同一般的重视。贺若弼的死活，宇文化及的逼宫，虞世基等人的聒噪，仿佛在这一刻都被他抛诸脑后。

在他心中，这位忠心耿耿的皇叔杨林的到来，比任何事情都重要，是此刻晦暗前途中最可靠的一根支柱。

殿角，一直沉默的李世民，在听到“杨林”二字时，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他其实并不太愿意在刚才那种情况下强行出头，为贺若弼求情。那风险太大，收益却不确定。

如今杨林及时赶到，以其威望和对杨广的影响力，足以暂时约束住这位越发乖戾的天子，也能压制宇文化及的气焰。

这局面，便无需他这个“外人”操心了。

对于杨林的到来，李世民或许是除了杨广本人以外，唯一一个完全不感到意外的人。

原因无他，正是数日前，李元霸遣人秘密送来的那封秦琼亲笔信！信中虽未明言，但提及洛阳空虚、杨林动向可疑，李世民便已猜到，这位靠山王很可能会南下与龙舟会合。

只是没料到，会是在这样一个千钧一发的关头。

与杨广的如释重负和李世民的暗自庆幸截然不同，文官队列前方的宇文化及，在听到宦官通传的瞬间，脸色便是骤然一沉。隐晦的得意之色，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杨林！这老匹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