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浸透了帝都的街巷，也掩盖了无数在黑暗中滋生的污秽。李默离开月薇藏身的地穴，残破的身躯裹在一件从荒坟边“借”来的、带着土腥味的宽大旧斗篷里，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焦黑萎缩的右臂被他用布条紧紧绑在身侧，尽量减少活动带来的剧痛和阴毒侵蚀的扩散。每走一步，经脉都如同被细针攒刺，识海的裂纹在寂静中发出无声的哀鸣。

但他走得很稳，目标明确——玉带河畔，阴泉司衙门所在的那片阴森区域。

他没有选择光明正大的前门，也没有走可能留有后手的隐秘水道入口。根据河蛟帮刘三的供述、月薇的感应以及地图的标注，他绕到了阴泉司衙门后方，一片与贫民窟接壤、污水横流、堆满垃圾的荒地。这里的地势略低，有几条废弃的、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暗渠，最终汇入玉带河，也与阴泉司地下那庞大的、用于处理“阴私”事务的暗渠系统有着若即若离的联系。

李默找到一处被疯长的野草和倾倒的杂物半掩的暗渠入口，入口的铁栅早已锈蚀断裂。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下方只有污水缓慢流动的潺潺声和老鼠的悉索声，并无人类活动的迹象。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污浊空气带来的不适，身形一矮，如同狸猫般钻入了那黑暗潮湿、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管道。冰寂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寒霜，隔绝了大部分污秽和可能的毒虫，也让他与周围冰冷的石壁气息更加接近。

管道内漆黑一片，恶臭扑鼻。李默全凭强大的灵魂感知力探路，在错综复杂、岔道众多的地下迷宫中缓缓前行。这里的环境对他极其不利，狭窄的空间限制了他的身法，浓烈的污秽和阴寒之气不断侵蚀着他本就脆弱的护体罡气和心神。

但他必须从这里进入。前门守卫森严，且有阵法监控；已知的水道入口必有重兵把守。只有这废弃的、连阴泉司自己都可能疏忽的“垃圾道”，才有可能避开大部分耳目，直抵其核心区域的边缘。

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的水流声似乎变大了一些，空气中除了污水的臭味，开始掺杂进一丝淡淡的、熟悉的阴寒灵力波动——那是“主宰”爪牙身上特有的死寂气息，与河蛟帮交易者、百草阁黑袍人同源，但更加驳杂、稀薄，似乎是从某个通风口或缝隙渗透过来的。

李默精神一振，知道自己找对方向了。他更加小心地收敛气息，将冰寂之力的波动压制到最低，如同冬眠的蛇。

又向前摸索了一段，前方出现了微弱的、摇曳的火光，以及隐约的人声。李默停下，屏住呼吸，将感知力凝聚成一线，向前方探去。

这是一条相对宽阔的、由青石砌成的暗渠主干道，渠中流淌着不再是纯粹的污水，而是泛着暗红色、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粘稠液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插着几支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火把，将这片空间映照得鬼气森森。前方不远，渠道拐角处，立着一道厚重的铁栅门，门后似乎是一个较大的空间，人影绰绰，交谈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两个穿着阴泉司低级差役服饰、但眼神麻木凶狠的汉子，正守在铁栅门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听说没？前几天‘上面’交待下来的那批‘鲜货’，在鬼愁涧那边出事了！连‘星使’大人都受了伤！”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这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刘头儿说了，最近都打起精神，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怕什么，这里固若金汤……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天送来的‘料’是少了，兄弟们分润的‘精气’也少了，真晦气……”

“少抱怨，做好自己的事。听说‘星使’大人正在炼制紧要的东西，需要大量‘源质’，说不定过几天就有大活……”

李默伏在拐角后的阴影中，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了然。果然，断魂滩之事已传回，阴泉司加强了戒备，但内部似乎也对“源质”供应减少有所不满。那个“星使”，想必就是银色面具人在此地的代号。

他观察着铁栅门和守卫。门上有简单的禁制符文闪烁，两个守卫气息大约在三阶巅峰，不足为惧。难的是如何无声无息地解决他们，并打开铁栅门，不惊动里面更多的人。

他略一思索，有了主意。从怀中（仅剩的完好储物袋挂在左腰）摸出两枚在百草阁废墟顺手捡到的、品质极低的“迷魂散”药丸。这种药丸对修士效果甚微，但若是混入特定的环境中……

李默指尖运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寂之力，将药丸表面冻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壳，然后屈指一弹！两枚药丸悄无声息地飞出，精准地射向那两支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火把！

噗！噗！

药丸投入火焰，冰壳瞬间融化，里面的迷魂药粉被火焰一烘，化作两股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烟雾，混入了火把燃烧产生的烟气之中，顺着空气流动，缓缓飘向那两个守卫。

守卫起初毫无所觉，依旧在低声交谈。但很快，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奇怪，怎么有点困……”

另一人也觉得眼皮发沉，嘟囔道：“这鬼地方，湿气重，是容易犯困……咦，这火把烟怎么有点怪味……”

话未说完，两人便觉头脑昏沉，脚下发软，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陷入了昏睡。那迷魂散对修士虽弱，但在密闭空间、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吸入，足以放倒这两个低阶守卫。

李默等了片刻，确认两人已彻底昏厥，这才从阴影中闪出。他没有去动守卫，而是迅速来到铁栅门前。门上的禁制符文并不复杂，主要是警戒和坚固作用。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凝聚一点极其凝练的寂灭剑意，如同最细的针，沿着符文的能量流转节点轻轻一划！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符文的光芒瞬间黯淡、断裂。铁栅门失去了禁制保护。李默左手抓住栅栏，冰寂之力吞吐，锁扣处的铁栓瞬间被冻脆，轻轻一扭便应声而断。他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入，反手又将栅门虚掩上。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地下广场般的空间。

这里显然经过大规模改造，不再是简单的排水暗渠。地面铺着平整的黑石，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暗红色不知名石材砌成的圆形血池！血池中粘稠的暗红色液体翻滚着，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精纯的生命精华，以及……无数痛苦灵魂的怨念！池子边缘，连接着数条更粗的管道，不断将那种暗红色的“源质”液体注入池中。而池子上方，悬浮着一个复杂诡异的黑色金属阵法核心，正不断从血池中抽取能量，转化为精纯但充满死寂的黑暗灵力，通过上方几条管道输送到不知何处。

血池周围，矗立着八根雕刻着狰狞恶鬼图案的石柱，石柱顶端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幽冥地狱。十几名身穿黑袍、气息阴冷的阴泉司核心人员，正在血池周围忙碌，有的检查管道，有的向池中添加一些黑色的粉末或奇特的药材，有的则在记录着什么。

而在血池正前方，一处稍高的石台上，盘坐着三个气息明显更强的黑袍人。居中一人，身形干瘦，脸上戴着一个画着扭曲符文的黑色面具，气息赫然达到了五阶中级！他正双手结印，引导着血池能量注入悬浮的阵法核心。左右两人则是五阶初级，似乎在辅助他。

“这就是他们提炼、储存‘源质’，并将其转化为可用能量的核心工坊……”李默心中冰冷。这血池中，不知蕴含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与魂魄！而那个阵法核心输送出去的能量，很可能就是用来维持银色面具人（星使）的修炼、进行某种邪恶仪式，或者……供养其他被污染的星火！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卷宗、记录、或者与静王府、观星阁联系的证据。很快，他注意到石台后方，有一扇紧闭的、看上去更加厚重的石门，门口站着两名气息凝实的守卫（四阶巅峰）。那里，可能就是存放重要物品或资料的密室。

强攻？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五阶中级、两个五阶初级，加上十几个三四阶的喽啰，还要在对方主场，胜算极低，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且很难保证不惊动外面更多的人。

智取？或许……可以制造更大的混乱，趁乱潜入那扇石门。

李默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巨大的血池和悬浮的阵法核心上。如果……破坏这个核心，或者让血池的能量失控……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他悄然退回到铁栅门附近的阴影中，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东西：一枚得自百草阁废墟的、内部极不稳定的“爆炎晶”碎片，一小瓶在鬼愁涧寒流中收集的、极度浓缩的“玄冰寒气”，以及……那枚从河蛟帮刘三身上得来的、半毁的黑色骨符（“蚀魂魔煞”虽耗尽，但其材质特殊，对负面能量极其敏感）。

他小心翼翼地将爆炎晶碎片用一层薄冰包裹，然后嵌入黑色骨符的裂缝之中。接着，他将那瓶浓缩的玄冰寒气，以冰寂之力引导，均匀地涂抹在骨符表面，形成一层看似普通、实则内蕴极寒的伪装。

做完这一切，他屏息凝神，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尽管已是残破之躯）。然后，他左手屈指，用一丝极其细微的寂灭剑意，包裹着这枚特制的“炸弹”，如同弹弓射石般，悄无声息地将其弹射出去！

骨符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射向了血池上方，那个悬浮的黑色阵法核心与下方血池能量连接最密集、波动最剧烈的节点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