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围剿(1 / 2)

临时审讯室条件简陋,光线昏黄,孤零零的白炽灯从天花板垂下,在布满划痕的木桌上投下一圈暗沉的光晕。这么烂的桌子,也不知道是哪里征来的。卡尔坐在那张还算稳当的木椅上,双腿交叠,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

无聊至极,真搞不懂上级为什么要他担任审讯工作,明明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经验也不是多么丰富,难道就只是因为他稍微懂一些法语吗?

卡尔端详手腕上那根白紫黄的头绳,这玩意褪色现象好像更严重了,起毛的样子也不怎么好看。廉价品就是如此,他才戴不到一个礼拜呢就这样了。

门被粗暴撞开,真够粗蛮无礼的。一个年轻的法国男人被弗里施与另一名士兵带了进来,或者说,是被架了进来。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磨破的靴尖划着地面,头发被血水与汗液打湿,黏在额头上,脸颊也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此刻已乱得不成样子,裸露的皮肤上满是瘀伤。显然,在被拖到这里之前,他已经体验过一番“特殊关照”了。

卡尔对此并不意外,毕竟这是他特意吩咐的嘛,一个下贱的抵抗分子没有人权,只要不打死就行,并且,这不过是个小小的开胃菜罢了,由手下那几个急于表现的士兵精心准备的。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先在暗处借士兵们的手,用纯粹的暴力摧毁对方一部分意志,再由他来收拾残局。

不需亲自动手、详细解释,那些士兵——尤其是弗里施——就能领会他的意图,而他,会以一位与众不同、通情达理的审问者出场的。

年轻男人被重重地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顿时就水母般软塌塌地陷在那儿,双手无力朝上摊开,搁在膝上,身体因疼痛而微微颤抖,正费力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刺痛。

弗里施倒是利落地把这人的双手反绑在椅背后,防止挣扎与反抗,虽然这法国佬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死了,有点多此一举,不过弗里施还是邀功般朝卡尔眨眨眼,不用他多吩咐一句便自觉退出房间,连门都带上了。这次倒不像开门时那样用力去关了,但还是避免不了他想骂他一句白痴。

卡尔静静观察了男人足足一分钟,没有开口,好一会儿才有动作,不过仅是摘下军帽,放在手边而已。沉默也是一种压力,如逐渐收紧的绳索,在此过程中,法国猪也不出卡尔所料,不停地吞咽口水,喉结上下滑动,眼神躲闪,没胆子与他对视。懦夫。

“姓名,年龄,职业。”

看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年轻人抬起头,嘴唇嚅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将头扭向一边,以示抗拒。

没劲的小孩子把戏。卡尔面无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有时候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蠢货总喜欢让事情变得更艰难。

“……例行公事而已,”他这样回应。“你不说,我们也有办法知道,只是多费点周折。对你,也意味着多受点苦楚。你觉得如何呢,弗朗索瓦·迪蒙?”

眼前这人果然对他刚念出的名字有了点反应,意料之内的事。迪蒙张了张口,又一下子因先前嘴角被打裂、流血而痛得呲牙咧嘴,忿然收声。这也没什么,反正卡尔也不指望这人立马就能吐出点什么有用信息来。归根结底,法国佬个个都蠢话连篇。

“他们对你不太友好,是吗?”

他目光落在迪蒙肿胀的脸颊上。

“我对手下人的管教,看来还需要加强。我并不赞同这种粗暴的方式,缺乏效率,而疼痛,也仅会叫人思维混乱,说出些不着边际的话。”

缺乏效率?高效率才对吧,心中暗暗否认自己刚才的话,卡尔就喜欢那种简单粗暴又有效的方式。这对大多数人都奏效。只是少部分人用另一套方法——比如心理操控——能更快得出想要的结果,但最好的办法还是软硬兼施,应对这种盲目又自以为是的抵抗组织成员更是好用。

迪蒙闻言,猛地昂起头颅,眼睛通红,像是要喷出火来。先前被殴打的屈辱,与此刻卡尔这种不痛不痒、仿佛置身事外的姿态,彻底点燃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你们这些……这些屠夫!刽子手!”他嘶吼出来,“你们会下地狱的!每一个德国佬都……”

俘虏破口大骂,没几下就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开始剧烈咳嗽,但咒骂并没有停止,反而因为痛苦而更显狰狞。“……你、你们以为把我打一顿,我就会屈服吗?做梦!法国人民是不会——”

烦人的法兰西蚊虫在耳边嗡嗡叫着,卡尔歪歪脑袋,背靠木椅,双手交叉置在腹前,从容自若。感觉眼前的这个法国猪就是在无能狂怒,却还想逞强称能,给自己挽留一点那可怜的面子,就像只叫不咬的狗,拿腔作样,虚张声势,拴起来的时候狂吠,要是把项圈与铁链松开,它反而会怂得夹起尾巴,没有了刚才那所谓的勇猛。

诅骂与控诉叫人心烦,没错,但也无关痛痒,只是感觉有些许聒噪。这时候插嘴意义不大,还不如多看看这场闹戏。等到对方的怒骂因为体力不支,渐渐变成粗重的喘息时,卡尔才打算继续发言,视线始终凝注那双满是血丝的双眼。

“说完了?”他问道,“如果说完了,也许我们可以开始谈论了。谈一些……一些对你目前情况更有用的话题。”

“我和你们这些侵略者没什么好谈的!我、我是不可能背叛我的同志们的!”男人像是为了给自己鼓劲,声音徒然拔高了几分,但底气明显不足。

真是头横冲直撞、胡搅蛮缠的蛮牛。但卡尔仍不露声色。这不值得去动怒,就好比人为什么要对一只随时都可以踩死的蝼蚁发脾气呢?

“别用‘叛徒’这个词来苛责自己。这不叫背叛,迪蒙先生,这叫识时务。在这样的时代,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他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搁在桌上,双手十指交叉,支起一个三角形。

“我并不否认你的‘爱国热情’,我也知道你们法国人怎么看待我们的。事实上呢,我某种程度上还能理解你的立场。你们认为自己在保卫家园,反抗侵略者,对不对?从你们的立场来看,这无可厚非。

但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合作。把那些无关紧要的秘密说出来,换取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没什么可耻的,这是人之常情。”

卡尔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毕竟,你那些同志,现在又能为你做什么呢?在这个情况之下,他们会像我这样,坐在这里,耐心地听你说话、为你着想吗?就算你什么都不说,也回到了他们身边,他们也会认为你泄密了,并且把以后的所有失败都归咎在你头上。”

理解?同情?甚至,他在站在他的角度,给他出谋划策?汗水从额角渗出,混着血污,在俘虏的脸上划出肮脏的痕迹。

迪蒙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脸上的愤怒和戒备也不由自主挟上丝缕困惑。他死死盯着卡尔,似乎想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噢,他估计在思考、思考这个德国人究竟是想出什么招呢?但那几句话也足以让他产生迷惑心理了。这时候就可以乘虚而入了。

“但你也看到了,不是吗?”

卡尔话锋一转。

“抵抗是徒劳的。它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更多的死亡。给你自己,也给你身边的人。而那些躲在背后,发着传单、喊着口号,让你们去堵枪眼的人,除了搞点小破坏,他们又在哪里?”

他稍稍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对方消化的时间。“……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牺牲,除了在他们的功劳簿上添上一笔,还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为这种不在乎你的人白白送命呢?后人只会记住领导者的功绩,不会记住你们这些底层的‘无名斗士’的贡献。”

观察着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危惧,犹豫,挣扎……很好,鱼儿开始上钩了。真简单。

卡尔早就注意到弗朗索瓦·迪蒙手上并无枪茧了,就在这人刚被按到椅子上时。那双手甚至还没什么用枪痕迹——掌心、手指……反正那些该有的地方连点小磨损都没有,还像是没干过多少活,估计是什么知识分子?

这种“养尊处优”的毛头小子总会保持着那种愚蠢的理想主义,容易冲动行事,当然情绪也最容易被影响,然后,就被糊弄进了抵抗组织,自大地以为自己能在战争中建功立业。

这人左手无名指上也戴了只银戒指,款式简单,略微氧化,有些粗糙,但无疑是一枚婚戒,整体来说保养得还可以,说明它还是被珍惜着的……这头法国猪只是个热血过头,一时冲动导致忘却家人想法的小年轻,仅此而已,算不上多么高尚,但那只婚戒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那枚戒指——”

卡尔眼神指向迪蒙被反绑的双手。这个角度他看不见银戒,但也没关系,反正他已经知道了它的存在。“……很别致。是你妻子送的吗?还是你们共同挑选的?”

男人的双臂下意识往后方缩,但绳索束缚着他。

“你……你想干什么?”

“我不是想干什么。”

手臂平放好,卡尔不疾不徐,指尖再次敲击桌面。“我只是在想,你的妻子……她叫什么名字?玛丽?索菲?安妮?……她现在一定很担心你吧。她知道你在这里吗?知道你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正在把自己推向深渊吗?”

“住口!不准你提她!”

蠢狗又开始咆哮,脖子伸得长长的,恶心的吐沫星子从口中喷出,差点溅到他手上。他妈的白痴,卡尔嘴角抽了抽,现在他最想干的就是立马揪住这个杂种的头发,用打进头颅的子弹,好好教会法国狗什么叫作礼仪。

“为什么不准?”

他反问。“因为这触及了你的软肋?因为这让你意识到,你的伟大事业,不过是建立在对亲人的不负责任之上?我猜,你戴上这枚戒指的时候,也曾许诺过要给她幸福和安稳,而不是让她每天活在丈夫可能随时死去的恐惧中吧?”

迪蒙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先前那股悍不畏死的劲头,眼下正如被戳破的气球,迅速萎靡下去。他试图反驳,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最终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我、我没有——”

“够了。”

卡尔打断他,毫不留情。

“我想,我已经厌倦了玩这场游戏。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你那可笑的‘英勇抵抗’,然后被我枪毙,像垃圾一样被扔到野外喂狼,你的家人,也会因为你的愚蠢而遭难。”

他轻声细语,但手已经打开腰间的枪套,取出手枪。“我呢?我没什么损失,只是要花一点微不足道的时间找下一个愿意合作的聪明人,之后,大度地给予他一笔金钱,一张通行证,几张新的身份证明,搬去瑞士,或者更远的地方,远离战争,安详生活。而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是个害死了全家人的寄生虫。”

“二是,主动告诉我一些我可能遗漏的细节,换取我刚才所说的那些好处。”卡尔随意地从地图包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开在桌面,指腹点上红圈圈出的位置。

“你们在城西那间废弃的磨坊里碰头,每周二和周五的晚上,对吗?领头的是一个叫……让·杜兰德的跛子?你们最近在策划破坏通往里昂的铁路?”指尖划过地图,停在郊区。“这边就是你的居住地,你与你的妻子就栖息在那儿。我说得没错吧?你想和她一起下地狱吗?我可以亲自上门拜访满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