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说出一个细节,迪蒙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卡尔,仿佛在看一个恶魔……令人愉悦的眼神。
卡尔笑了起来。
地图被对折,再对折,他将其塞回包中,不紧不慢,靠回椅背,手指放在唇上。“你看,我其实已经掌握了所有我需要知道的东西。今天找你来,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为自己争取一点价值的机会。我这个人一向仁慈,只是耐心略微不足……”
吐字清晰,一字一顿,他要让恐惧在思想中,有时间去充分发酵。
“……我不会逼你,弗朗索瓦·迪蒙。说,还是不说,选择在你手中。而我只给你半分钟时间去选。半分钟后,如果你还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那么……很遗憾,我只能认为你选择了一条最不明智的道路,”卡尔淡淡地说,“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不要浪费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迪蒙。实际上,他了解的信息并不全面,更没有完全掌握,只是嘛,他想诈一下对方,顺便给自己立势造威,最后再稍微欣赏欣赏纯粹的绝望。
卡尔知道他的话扼住了迪蒙的咽喉,压力席卷了这个乳臭未干的蠢猪,但他不在乎,或者是说,为什么要在乎?
但仅仅过了十几秒,他就慢条斯理地举起了他那把瓦尔特P38手枪,缄口不语。他可等不了半分钟那么久。上膛的清响成为压倒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我说!我全都告诉你们……”
俘虏忽然喊道,急得像是怕慢一秒都要失去机会。他战栗着,声音又霎时间小得几乎只是耳语,浊泪顺着眼角滑落。“我说……求求你,我说……只、只要你不伤害我们……”
“很好,”卡尔笑容可掬。早这样不就好了吗?法国佬就是这样,尽会给人添麻烦。“从头开始,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弗朗索瓦·迪蒙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从组织的据点、人员构成到近期的行动计划,甚至是几个主要成员的名字和体貌特征,还有他们最近一次成功破坏铁路的时间和手法……他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泄露干净,希望能换取一线生机。
卡尔把信息记住他的笔记本上,偶尔会插一句话,引导或者确认某些细节。他发现,对方提供的信息与他之前的某些猜测和情报基本吻合,只是更加详尽——这个法国佬,果然只是个外围的小角色,知道的却也不算太少。这一点有些怪,但更多可能是他们太蠢了。
战争拖得久了,那些大大小小的抵抗组织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尖——那种稍微聪明点、有组织性的,或者是一些滥竽充数因为不满就聚在一起的废物,但终究也都是由一些没接受过多少训练的愣头青、不足挂齿的乌合之众组成的罢了。
尤其是眼下这个,规模不大,就十几二十人,大部分成员竟还是学生。他们仅靠满腔热血行动,犹如恶臭的老鼠在暗处搞破坏,再多的本事就没有了。
当迪蒙终于说完了所有他知道的事情,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填满乞求,但又有一点轻松与期待,嘴里还喃喃地重复着:“我说完了……我都说完了……您可以放我走了吧……现在,那些金钱和通行证——”
认真过目一遍那些记录,卡尔将小本子存回胸前口袋,站起身,军帽扣回脑袋上,随手理了理军服下摆,面无表情。迪蒙眼巴巴地追随他每一个动作,等着他“兑现承诺”。
“长官,您说好要……”
“很好,弗朗索瓦。”
卡尔不给迪蒙说话的机会,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你的合作……很有价值。”
俘虏眼中闪过希冀的光。
“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你活着出去的机会了?”
枪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骤然炸响。门被砰地撞开——弗里施这白痴,端着枪就冲了进来,是不是永远学不会用门把手?卡尔才刚把还在发烫的瓦尔特P38插回枪套、向门口踏出几步呢。值得庆幸,他走得不是很快,不然肯定要被撞到脑袋。
士兵目光越过他的肩膀,那个被绑在木椅上的俘虏,眼球死鱼般凸出,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眉心的血洞汩汩涌出红色,面目狰狞。被看到了?也没什么,卡尔无所谓。
从一开始他就没说要放迪蒙出去,至于钱?通行证?新身份?噢天哪,他可没有答应过给他这些,他只是给了这个可怜的法国佬抛弃组织的机会而已,其他的他可没有许诺,顶多是为了攻心随便说自己要给一个“聪明人”这些东西罢了,又没特指要给迪蒙。
“情报收集完毕,”他抬手轻挥。“通知大家,准备出发。”
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几张拼凑起来的木桌旁,围坐着十几个法国人。啃了一半的黑面包散乱在桌上,旁边是几瓶喝空了的酒瓶,还有一副边角磨烂的扑克牌。
他们刚刚成功炸毁了一段德军补给线上的铁轨,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段,不足以伤筋动骨,但足以让他们暂时忘却恐慌,沉浸在短暂的喜悦中。
廉价的胜利与酒精麻痹了他们的警惕,今晚,他们只想为这难得的战果干杯。
“敬法兰西!”一个喝得头昏脑胀的男人举起酒杯,酒液洒出少许。“为了那些死去的弟兄们!”
“敬法兰西,还有我们的自由!干杯!”
众人的附和声此起彼伏。高压的环境下,人总会追寻短暂的麻痹与放纵,就连劣质的酒精也在灯下泛着引人沉沦的微光。酒液辛辣地滚过喉咙,酒杯杯底“砰”地一声重重砸上桌面,与此同时传来的是门被从外破开的巨响。
风随着木屑与灰尘灌进鼻腔,眼睛也被尘埃蒙上,双目刺痛,无法看清四周。灯中火光猛地一晃,差点熄灭,那盏挂在空中的煤油灯摇摇欲坠。有人像被扼住喉咙的鸡,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当然,也有人反应迅速,想去摸索藏在桌下或是墙边的武器,只不过立马被闯进此处的士兵们打成了筛子。任何试图反抗或有可疑动作的人都是个需要被清除的威胁。
几秒钟之内,方才还叫嚣着“自由”的抵抗者,便有数人像装满土豆的麻袋一般瘫在那儿,身体不自然地抽搐着,很快便没了声息。剩下的人彻底被悚惧攫住,僵在原地,面如死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丝多余的响动都会为自己招来死亡。
枪声暂时停歇,只有惊喘和压抑住的呜咽在死寂中蔓延。士兵们快速散开,没有堵在道路那,而是占据有利位置,枪口依旧指着那些幸存者,训练有素,毫不松懈。
一只擦得锃亮的军官马靴踏入门槛,声音极轻,却仍盖过了灯火乍灭的扑扑声,还有某些人惊惶的抽气声。
卡尔·冯·施瓦茨从士兵们让开的通道中走了出来,步伐不慌不忙,军靴踩在脏污的地板上。这个地方真有够脏的,不愧是法国老鼠们,就喜欢聚集在这种废弃建筑的地下室里寻欢作乐。但他丝毫不恼,反而是微笑着,此外还在轻轻鼓掌。
没有看向死人,而是把视线投在那些活着的、瑟缩着的东西,还有溅得到处都是的鲜血与酒液,现场一片狼藉。刚才估计有哪颗子弹打中了酒瓶,或者是在混乱之中摔碎了吧。但这个不是重点。
“啊,看起来我们撞见了一场小派对呢,”他以讽刺的口吻说道,“不过,恐怕我无法容忍我们之间存在着这种......可耻的行为。”
鼓掌声与纯正但刻意缓慢的法语一同停下,卡尔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他扫视这一圈俘虏,手腕上的头绳被他往袖口里掖,护好之后,半抬右手至肩部高度,五指并拢,切回德语,下令——
“Feuer!”(开火!)
手臂猛然下劈,子弹倾泻而出,撕裂了血肉。那些肉体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散落一地,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堆成一团。简单来说,就是像一滩由肉与骨搅成的泥巴,碎肉血糊飞溅黏连,被打烂的人体都快与周围的一切粘在一起了。
浓烈的血腥味难闻得要命,更别提它们如今全积攒在一间小小的地下室里的样子。这滋味,不亚于毒气室。卡尔手作扇状挥了挥空气,像要驱散什么令人厌恶的苍蝇,目光随意地扫过堆叠的尸体和四溅的秽物。他的视线在一个角落停顿了片刻。
那是一个蜷缩在翻倒的酒桶后的身影,正死死抱着脑袋,拱肩缩背,像煮熟的虾,几乎完全被阴影覆盖,要不是那异常剧烈的的颤抖,卡尔还真没察觉到这里还有只臭虫未被碾死。
也算是吸取教训了,下次他要让士兵们先搜查一番,把所有人都集在一起直接枪毙,这样才没有漏网之鱼。
军靴踏过黏稠的血泊,卡尔弯下腰,毫不费力地揪住那人汗湿的头发,将一张因极度惧怯而扭曲的年轻脸庞从暗处拖拽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青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酒气倒是没从他身上闻到多少,只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裤裆处还有一片深色的濡湿痕迹,有够恶心的。
卡尔果断松手,青年直接整个人趴在地上,面朝地板,动都不敢动,显然是被吓破了胆。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从刚才的扫射中活下来的,估计是因为彻底僵住并趴倒在地,于是幸运地躲过了一劫。
当然也可以是“不幸”,这个小垃圾的面庞上沾满了同伴们的血肉,感觉下一秒真要被活活吓死了。
“名字?”
“路……路易……路易·马尔尚……”声音细若蚊吟,带着哭腔。
“你都做了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他们叫我来……我害怕……我一直躲在这里……”
路易语无伦次,身体抖得几乎要散架。
卡尔居高临下,靴子还踩在对方后背上,慢悠悠地摩擦,蹭掉靴底的血渍。这个法国佬看起来甚至比刚才那个迪蒙还要不堪,连最基本的抵抗意志都没有。索然无味。
抬起腿,他转身就走,只是朝弗里施微扬下巴,示意处理掉那个漏网之鱼。后者马上会意,咧嘴一笑,干脆地把子弹打进青年的后脑勺。
地下室门口的光线有些刺眼。汉斯·海因里希正倚在门框边,背对着出口的微光,脸上的表情隐藏在阴影中,但卡尔能感觉到那人投来的视线。面对面时,他可以看到这位年轻的士官抿着嘴唇,复杂的眼神与他的淡漠交汇。
汉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挪开了位置,让出了通道,一副颓然无措的模样。
瞥了一眼那发白的脸,卡尔便径直从自己昔日的好友身边走了过去。他讨厌汉斯露出这样的表情,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疏离是不可避免的,真的有人能一辈子都始终对另一个人保持热情吗?他不相信。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是个军官了,处理一些特殊任务非常正常,这有什么好担忧的?
他的朋友似乎也永远学不会适应这战争本来的面目。或许,这样也好。他们不一样,也不需要一样,本就不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