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柏林(1 / 2)

卡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城市。

不,准确来说,他知道——是因为埃里克。埃里克,又是埃里克,他那个该死的弟弟,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只需一句话,整个家庭就得随之转向,像卫星围着行星旋转。而他呢?只是环带里最外层的碎片,被惯性甩进柏林的夏日中。

“你也去看看奥运会吧”,霍尔格今早是这么对他说的。去看奥运会?卡尔本以为父亲不会答应埃里克的请求,毕竟这位老军官一向不屑参与这些“全民狂欢”的盛事。

但埃里克的成绩实在优异,语言、数学、历史,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科目,全都该死的出类拔萃,又一连好几天吵吵闹闹,非要来柏林看奥运会,再加上弗里德丽克那温柔却坚定的双眸盯了他一夜……霍尔格最终点头。

卡尔倒没提出反对,反正他早就习惯他们决定什么,他就去干什么了嘛。他并不厌恶柏林,让他深恶痛绝的是,他像是个被顺便带上的附属品,而不是家庭里必不可少的一员……

但最糟的是,他连跟安德烈斯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了。都怪那消息来得突然,霍尔格都不提前跟他说一声。

那天他才刚放学,刚把钥匙放好,刚几下子就熟练地把皮鞋蹬掉、踢到一旁,刚快步走向楼梯,想快点溜回卧室,就被他父亲叫住了。

“去收拾你的行李,卡尔。”

“为什么?”

霍尔格坐在沙发上抽烟,缕缕烟雾升起,熏得卡尔眼睛发涩。烟味难闻死了,他下意识吸吸鼻子,又抬手揉了下眼。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那人连句解释都懒得给他。“去收拾,就这样。”

卡尔没搞明白,但他就是想知道个原因。犹豫了半天、酝酿了半天,在心里来回排练了几百遍,他才终于鼓起勇气去问母亲,结果这才知道他们第二天就要动身跨过半个德国——从南德跑到北德——就为了去看德国运动员与那帮外国佬在场上做那些没劲的体育运动。

真是烦死了,他怎么就这么笨?早该反应过来才对——该把埃里克那几天的吵闹和那句莫名其妙的命令联系起来。

但是!天啊,他竟没选择多动动脑子,而是傻乎乎地跑去问了人!——哪怕那个人是他母亲,他也不高兴。

最讨厌问问题了,那意味着他在某方面搞不明白,然后就低了人家一等。卡尔宁可装作自己知道一切,也不愿开口暴露出哪怕一丝不懂。

虽然他当时差点就以为自己要被赶出家门了,但这又不是完全没可能的事嘛。

车厢晃了一下,慢慢滑进月台。轨道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热得要命,更别说车厢里了,卡尔感觉自己成了土豆,快被闷死在锅中。

“到啦到啦!”

他那弟弟显然没被天气影响到心情,像个弹簧,直接一骨碌从座位上蹦了起来,都快十六岁了还带着没褪尽的孩子气,整个人就跟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拽住了似的,唰地想探头看窗外,下一刻就被卡尔立马扯回座位上——刚才那太危险了——免得他撞上什么东西然后又嗷嗷叫,这个更烦。

车厢里的人陆续起身、叫喊、走动,一阵比一阵嘈杂,最好发生踩踏事件死几个人看看。

他的父亲已经从行李架上拉下最大最重的箱子拿着了,空出的那只手则伸去稳稳地搀扶住她,小心下车。

母亲的脸色有些苍白,长时间的车程显然让她更疲惫了。她没有抱怨什么,只是低声咳了几下,勉强维持着姿态站直。

“卡尔,把包提好,别掉了。”霍尔格打起伞来,为他的妻子遮挡毒辣的阳光,头都没回一个。

你越催,我就越不想做。卡尔不想应声,手指勒着提带,肩膀歪斜,大大小小四五件包都塞给了他,连胳膊难以抬起。

双手完全被行李霸占,想擦汗都擦不了,那咸咸的汗水还差一丁点滑进眼里。原来他在此处旅程中的最大用途是拎行李啊,好吧好吧,难怪他会被叫上……不过至少他身份升级了——从附属品变成了专职搬运工。真讨厌。

“哥哥,你怎么走得这么慢!”

埃里克刚刚还抢着往车窗外看,此刻就已轻快地跳下站台,一边笑眯眯地转身向他们挥手,一边快步跑远。白痴,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希望你能赶紧走丢!

后背黏着汗,衬衫糊在皮肤上,卡尔想破口大骂,想立马把手上的东西全甩掉,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

到了酒店,不等行李员跑来接手,他就置气般把那几件包通通放在大堂地上,一个个全摆得整整齐齐,完事他就站在那儿独自生闷气,双手抱臂,左腿伸前,脚尖打着拍子,甚至还用了点力来故意发出响声,好让大家察觉他那明显写在脸上的不耐烦。但不出所料,又没人理他。

他们订的酒店就在库达姆主街西段不远的转角——就连开幕式前一周还能抢到地段这么好的酒店,也不难想象是谁的面子起了作用。

看来霍尔格的地位与人脉确实已经“便利到令人发指”了,更别提他们还是订得三间房……三间,这一带的酒店房间早就被外宾订得七七八八了吧?懒得理,能有自己空间、舒舒服服睡大觉才是最重要的,那都不关他的事。

就近用餐,午餐在酒店餐厅里解决。

卡尔坐在靠窗的位置,那个笨蛋还没坐稳就已经在翻菜单,嚷嚷着要点香肠拼盘:“哼哼,柏林的炖牛肉好像也不错!”

菜单被举得比头还高,昂起脑袋竭力去看那些字,肘关节也磕在餐桌上,埃里克几乎整个人都趴那了。“当然我的烤肠盛宴也不能丢!香肠和牛肉我都要!”

“姿势坐好。”霍尔格没有抬眼,手里已经打开了报纸,只随口训了一句。

果然成绩好,特权也会高,要是卡尔也那样玩,估计早就挨批了。哦不,他是兄长,成绩好肯定也难免被批评一顿。

但他还是怀疑,他弟弟真的能吃下这么多东西吗?肯定会浪费一堆出来的,他要看母亲批评埃里克。可惜他的期望并没有实现。

“卡利,你想吃些什么?”

母亲轻声细语,像是怕打扰到他。

卡尔抬头,对上弗里德丽克柔和的眼神。那一刻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点啥好呢?“我不饿”?或者,“随便”?都太敷衍了,可他确实没食欲。天气太热,热得他没胃口吃饭。

“我都可以的。”这样回答听起来会不会好一点?

“那就来点汤吧,”她替他下单。“天气热,汤会让你舒服些。”

喝汤不是更热吗?早知道这个结果,他就要份沙拉了。不过如果是土豆冷汤的话,那也还好,但卡尔现在只想吃甜筒解解暑,而且是要两个球的,一个牛奶味一个巧克力味,必须淋多些巧克力酱。要是能再洒点坚果碎就更好了,但巧克力酱才是最重要的,浇多点,再多一点……

加量的巧克力酱,米色与棕色的冰淇淋球,除了坚果碎,微融的奶油上还额外洒了不少巧克力刨花。甜筒的最顶端甚至点缀着一颗樱桃,格外诱人。下午的时候,卡尔终于吃到了他朝思暮想的美味,只不过,是个陌生的党卫军军官请客的。

阳光照在那套笔挺的黑色军服上,看上去才二十出头的军官微笑着,甜筒轻轻塞进卡尔手里——那脆皮蛋卷还被张餐巾纸裹着,以防脏手。

“天气太热,不如边吃边等。”他轻快十足。

卡尔不知道这人是谁,也没人给他介绍,只知道军官一出现,就被父亲请到一边单独谈话去了。而这支甜筒,就成了打发他去长椅上安静待着的工具。

“边吃边等”——讲得真好听,不就是嫌他碍事吗?手指拈住果蒂,提起圆润饱满、底部还沾着些许巧克力屑与奶油的红果,卡尔忿忿地啃了一大口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