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极端的环境下,“午餐”的概念似乎已经变得非常模糊,士兵们有什么就吃什么,有时间就吃。但今天是个幸运日,能暂时休整一会,而且还有战地厨房车做的热食吃。卡尔用勺子搅了搅饭盒里那惨不忍睹的炖菜,黏稠汤汁里的是煮得过烂的胡萝卜,也就掺了几块可怜的肉丁。这玩意他只能称之为“糊糊”。
他没什么胃口,但热量就是热量嘛,不能挑食,更不能绝食,有饭就要吃,否则都没力气站起来了还怎么打仗?菲舍尔就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同样沉默地吃着。这个来自图林根的孩子如今已经学会了在前线生存的法则:紧跟着长官,少说话,多观察,安静点,别添乱。非常好,这才是下属该有的样子。
“汉斯,你煮的咖啡真难喝!”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从右方钻进卡尔耳里,马上吸引了他的目光……无聊,又是他那个好朋友在跟另外几个士兵挤在一起发疯,其中一个甚至还夸张地吐出舌头,脸皱成一团,假装要被毒死了。“我才不喝那种狗——”
“你这傻蛋!”
汉斯直接打断那人的吐槽,故作恼怒:“我可不是你老妈,你自己滚去煮你那该死的咖啡吧!”
烦人的鸭子们顿时嘎嘎笑了起来,声音不大,那几句拌嘴也顶多算缓解压抑气氛的玩笑……但这仍然惹人不爽。看在上帝的份上!在这种时候,不警惕敌人动向,居然还在开玩笑分散注意力?卡尔舀起一勺糊糊,送进嘴里后直接恶狠狠地咬着勺柄,瞪向吵闹的源头,没一会又移开了视线。不,不行,看过去了不就等于他注意力也被分散了吗?他得注意,得注意那些美国佬,而不是耳边的蚊子叫——
“笑什么笑?我骂你们呢!”然后是几声短促的笑,卡尔迅速抬头,结果立马就抓到了汉斯未收的笑意,也捉到了汉斯那下意识投来的一瞥。那抹笑容瞬间被意外的对视杀死。
卡尔可没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小孩子把戏上,他有自己的事,有自己的职责,战斗,指挥,杀人,审讯,围剿,这都是他的工作。他是个十分有用的人。黑面包擦进饭盒,吸收剩余汤汁,吃掉,毫不浪费,卡尔解决了这一餐。
邮件是在傍晚时分送来的,连队的军士长不知从哪片树篱中冒了出来,怀里搂着信件和包裹,然后就开始挨个儿点名,分发邮件。那些被叫到名字的士兵脸上立刻绽放出光彩,快步上前,接过那封可能已经跋涉了数周的、皱巴巴的信,像捧着什么圣物。“海因里希!”不出意外,那些废纸里也有汉斯的一份。
“呀!”
汉斯几乎是跳了起来,傻笑一下子从愁眉苦脸的表情中破土而出,满脸幸福,看来傻子的快乐是杀不死的。军士长抽出三份信,他双手接过,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甚至还跟要哄睡这个“小宝贝”似的把它抱进怀中,轻轻摇晃几下才肯小心翼翼地将信揣进胸前的口袋里,仿佛那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军士长的点名还在继续。邮件越来越少。卡尔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还没念到他的名字吗?是不是他的那份被压在最底下了?真坏。
邮包瘪瘪的,也差不多该要到他了吧?军士长点到了弗里施的名字,那人拿到信后就乐呵呵地跑到一旁拆信。
“……没了。”
军士长把邮包翻过来抖了抖,除了更多的尘土,再没有别的东西掉出来。“就这些。”他说完,便转身去下达别的命令了。就这些了,没有剩下的了。好吧。就连弗里施都有信收。
卡尔找了一棵看起来不错的树,盘腿坐下,背靠大树,心平气和。他甚至有兴致观察一只蚂蚁是如何顺着他的衣摆爬上他的手的。没有信,很正常。他拂去那只小蚂蚁,没去碾死。信件在路上丢失是常有的事,那辆该死的邮政卡车,说不定早就被盟军的飞机炸上了天。
安德烈斯可能给他寄信了,只是还没到。母亲……身体仍然不好,花心思写封长信对她来说或许有点费力。当然,信件在路上出了意外的可能性最大!试想一下,一封信从慕尼黑到诺曼底,要经过多少个中转站?就像他刚才想的那样,任何一辆运输邮件的卡车,都可能成为天上那些战斗轰炸机的靶子。一发炮弹,就能让几百封信——连同车上的士兵一起——在圣洛附近某条泥泞的小路上,化为纸浆和灰烬。
所以说,现在这个时间,他们的来信估计正躺在哪个弹坑里,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天啊……卡尔攥住一把野草,将它们连根拔起,晃了晃,根部上带着的土坨全被甩掉,心烦意乱地把草往身后扔。宝贵的信件与心意就那样悲催地被浪费了,最爱的拆信环节也没了,这比根本没人给他写信更要叫人难受。都怪美国佬。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汉斯已经窝进了角落里划开信封,开始贪婪地读着艾丽卡写的信,时而紧皱眉头,时而欣喜若狂,看完一遍还不够,三封信反反复复念了几百遍才心满意足地把它们装好,就存进左胸口的口袋中,贴着心口,完事从兜里掏出了一小截铅笔头和一张纸,准备写回信。
猜猜看,他会写什么口水话?他肯定会这样写:“这次又一次性收到了三封信啦!我亲爱的,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会陷入沉思——我明天可以收到更多来自我的小甜心布希的信吗?那肯定会很美好,因为这几天除了念你的信,我不打算干别的事了,战斗我也不想去!”
四天时间足以发生很多事,比如,一场磅礴的大雨,还有一次惨烈的战斗。冷雨冲刷着圣马丹迪布瓦村,血污与泥浆爬进石板路的缝隙,卡尔站在村口那座被炸掉半个钟楼的教堂二楼,用望远镜扫视着自己的防区。他的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从那些死去的美国佬身上搜集物资。
身后的木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脚步声,带着一种犹豫,一种他最近越来越厌烦的拖沓,不用回头卡尔也知道来的是谁。
“少尉先生。”
放下望远镜,他转过身。汉斯湿透的军服黏在身上,几缕金发贴在前额,湿漉漉的布料上还有不少的血,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当然不是说他在关心他!只是后者比较麻烦,因为伤兵战斗力会下降,还需要绷带什么的来包扎伤口。
“请说。”他讨厌这种必须的交谈,想躲都躲不了。
“我们清点完毕。我方阵亡八人,十二人受伤。抓到九个美国人,其中一个是中尉,腿部中弹,”汉斯顿了顿。“……该怎么办?”
怎么办?这个问题本身就很蠢,那些俘虏本身就是个累赘,你应该用你的脑子来多思考思考,否则它就要生锈了。卡尔盯着那几滴沾在汉斯脸颊上的鲜血,莫名烦躁。九个俘虏,意味着至少要分出三个人看管!但他自己都人手不足了;而且,在敌人的腹地押着一群走不快的废物后撤,等于是在邀请一次伏击。药品要留给自己的伤员。当然了,食物也是。
“我们没有战俘。”
干脆利落的回答果然会招来从那双蓝色眼睛里传来的惊讶。“怎么,你听不懂吗,上士?”卡尔故意以正式的军衔来称呼汉斯。“需要我为你多加解释吗?”
他那个老朋友听到这句话,嘴唇动了动,话语在喉咙里打转,最终还是被咽了下去。不说也没什么,卡尔完全不想听那几句多愁善感还假惺惺的劝告:“少尉,那是不必要的屠杀!”噢,而他已经想好要如何堵住他的嘴了——在敌军控制区边缘地带押送俘虏后撤,极易遭到伏击,这是对自己部下生命的不负责任。难道战友的命还没有那些敌人的命重要吗,海因里希?
他的好上士最终还是携着命令走了,没给他机会反驳。不大一会儿,谷仓的方向传来一阵枪声,然后归于宁静。
“卡尔……”
在晚上休息的时候,汉斯终于忍不住去找了他,想把那句未说出的话给倒出来。“下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