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怎么了?”
卡尔正清洁着手枪,听到他的话,眼都没抬一下。
“就是那些俘虏,”对方忐忑不安地说,“……卡尔,那不是你。”
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不紧不慢的擦拭节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那不是职责!”
汉斯压抑不住地开始激动。“那、那是没有必要的……你甚至……你甚至都没有一丝犹豫!你变了,卡尔。”
“是啊,我当然变了,”卡尔放下油布,抬起头,直视着汉斯的眼睛。虽然他一点都不想承认,但他朋友现在确实像个被大雨淋湿的小狗,可怜巴巴,瑟瑟发抖。不过汉斯并非因寒冷而发抖。“我们都在变。这就是战争。你在指望什么?指望我们还能像在国内时那样,悠闲地去逛圣诞市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汉斯上前一步。
“我只是……我只是担心你。我觉得你正在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冷冰冰的,与世隔绝。这样下去,你会——”
“我会怎么样?”
卡尔不想听他讲完。“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军官?一个能让手下活得更久的指挥官?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那确实是好,可代价呢?”他的朋友几乎是在恳求。“代价是你自己!卡尔,会好起来的,等战争结束了,一切都会……”
“住口。”
他站起身,丢下手中的瓦尔特P38。会“好”起来的?真是胡闹!他现在有事业、有任务、有勋章、有荣誉,比之前百无聊赖地做个忧愁的“吸血鬼”好多了!他已经给自己的人生找到了意义,那就是战斗,战斗,战斗,最后,他要为给予了他一切美好的德意志而死,这就是他的愿望……但那些可恶的白痴……蠢货……骗子,还有寄生虫,总想着把他拖进深渊,成为他前进的阻碍。
“你说,好起来,是吗?”
卡尔逼近汉斯,语速失控。“你懂什么?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很懂我?”
他的质问开始颤抖。
“我本来没事,你听懂了吗?我本来可以忍受这一切。孤独,寂静,命令……那就像我的皮肤,我早就习惯了。我可以一个人待着,我可以不和任何人说话,我可以把所有人都当成摆设。我本来可以的!”
卡尔一把揪住了他的敌人的双肩,咬牙切齿。“……我本来跟你没有什么交集的,汉斯,但是你,是你!是你用你那些愚蠢的笑话,你那些没完没了的闲聊,你那些该死的关心来污染了我的思想!是你一直在我旁边,像只烦人的苍蝇,嗡嗡嗡嗡……是你让我无法再忍受独自一人坐着,让我忘了要怎么一个人待着,是你让我开始……开始需要这些可怕的东西!”
他骤然停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耗尽。他暴露了自己,将那最不堪、最脆弱的内里血淋淋地剖开,展示在汉斯面前。
强烈的自我厌恶瞬间淹没了他。
“不……”卡尔声音突然弱了下去,喉咙干涩。
他咳嗽着,泪光从眼角钻出,却又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不,不不不,是我太自私了。你没有义务……你……”手逐渐松开。
汉斯脸上的震惊和心痛烫伤了他的双眼。他看到他的朋友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是想抓住他的手臂,想给他一点支撑。但那个动作,那个意图触碰的动作,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瞬间,世界失去了焦点。
心跳得好像快要炸开,周围的火光和阴影模糊成一片,急切的呼唤变得遥远,像是从水下传来。卡尔难以呼吸。这里的空气是稀薄的,一点,一点,一点,哈,一点点地,被抽干。他要死了。他就在这里,在好朋友面前,宛如一条离水的鱼,搁浅在岸上,疯狂地挣扎,最终无助地死去,发烂发臭,丑陋恶心。
他不能让他看见。绝对不能。
卡尔猛地回过身,满头是汗。他背对着汉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那声即将冲出喉咙的呜咽泄漏出来。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几秒钟,或许是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终于压下了那阵濒死的恐慌。
他再次转过身。这次,他紧盯着汉斯的眼睛,不再逃避。
“海因里希上士。”
他的声音微不可闻。
“请您……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