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开始动了,手腕上的皮肤紧贴着粗糙的麻绳,一下,一下,又一下,对着身后那张木椅的尖角不紧不慢地来回磨。皮肉被磨开,粘稠的黑血渗出来,把绳子浸得又湿又滑,顷刻之后手好像恢复了些许知觉,绳索松了一点,随之而来的是疼痛。但他不在乎。这点痛算不了什么,反而非常地好,它能让脑子保持清醒。
忏悔是没用的。上帝不会听,神父也仅仅是个躲在格栅后面的懦夫。罪过需要自己来偿还。用血,用痛。
他磨着绳子,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角落里那片深黑。
“我知道你在看。”他说。
黑暗里没有回应。
“别装了。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很得意,对不对?看着我像条狗一样被捆在这里,看着我伤害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你很喜欢这场戏。”
他停下动作,侧耳倾听。只有风声。
“继续你可悲又无聊的游戏吧,”一丝微笑浮现在嘴角上。“反正我还能撑多久,你比我清楚。”
痛感是清晰的,但好像有一半的痛楚被抽走了,流进了身后的黑暗里,化为了轻轻的钝痛。他的手在动,另一只看不见的手也在动,却和他用着完全一样的力道,一样的节奏。他们的血混在了一起。
绳索发出极其细微的断裂声。
卡尔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四肢酸痛得要命。他走到门口,停住了,那个小新兵背靠在墙上,头歪向一边,睡着了。这张年轻的脸在昏暗中没什么血色,呼吸很轻。
他拉开门,外面寒冽的风倏然灌来,热情地扑在他身上,右眼只觉得被吹得干涩,左眼却有灼烧感,好像雪花落上去就变成了火星。
“还记得泥里的味道吗?”
脑子里的声音响了起来。
“还记得那只被你剜出来的眼球吗?”
他滚烫的吐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他全都想起来了。
“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爆炸。
热浪把他掀起来,又狠狠砸在地上。一块弹片撕开了他的腹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肠子咕噜咕噜滑了出来,被泥土与雪水弄脏。很冷。血流干了以后就不再有任何感觉了。他躺在一堆尸体中间,结局和他们一样,仅是遍布俄国大地的又一个死者罢了。
然后,有东西在对他说话。
不是上帝。也不是什么奇迹。
“想站起来吗?”
那个声音问。
他想。
于是,那道撕裂身体的伤口被无形的力量强行缝合了起来。骨头,肌肉,皮肤,都在它的手下被重新拼凑。他从尸堆里爬起来,身上没有伤,莫名渴望着什么,左眼也传来阵阵刺痛,眼前黑了一半。他强行忽略,用疼痛抵消疼痛。
“那不是奇迹,冯·施瓦茨中尉。”
恶魔笑容可掬。
“那是第一笔账。”
卡尔走进了暴风雪里,寒风裹着冰碴抽打着他的脸颊,却丝毫不感觉冷。按理来说,在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正常人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却能模糊分出远处几团影子比周围的黑暗更深一些,它们正窝在一截被炮火削断的树干后面,正守着它们的据点,身旁的木屋里依稀可见点点火光。又是一个蛇窝。
他很清楚,这是那东西在帮他。可惜他现在确实需要它。
“放过他们吧,”魔鬼温柔地说,“明天,他们就会踩在你那个好朋友的尸体上,用他的脏兮兮的制服烤火。”
他开始移动,靴子陷进没过膝盖的积雪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第一个人正背对着他,双手揣在怀里,冷得直哆嗦。卡尔从后面捂住他的嘴,匕首从下颌与脖颈的连接处捅了进去。温热的液体喷溅在他的皮手套上。他转动刀柄,捣碎了里面的东西,然后抽出来。
第二个人听见了闷响,刚转过身,嘴巴张开,想喊叫,而刀尖已经捅穿了他的喉咙。卡尔踢开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扑向第三个。那人惊恐地举起PPSh-41冲锋枪,看见了袭击者左眼里那点微弱的红光。他僵住了。
波波沙被唰地夺过,枪托砸碎了他的鼻梁。他倒下去的时候,卡尔踩住了他的手,俯身把匕首挖进了他的肚子里,往下划到下腹部,外翻的光滑肠子被手拽出部分,不过肠系膜固定住了它们,所以没能像面条那样全部向外散成一滩,仅是从鼓囊的腹里爆了出来。它们甚至还在他的手里一鼓一收地蠕动,肌肉收缩,看起来就像条在爬行的虫子,手感奇特。
雪落在尸体的脸上,迅速地盖住了那双惶悸不安的灰眼睛。
卡尔把刀从那团热腾腾的乱七八糟里抽出来,随手在军服下摆上抹了一把,指缝里还是滑腻的。
他就站在尸堆旁喘了一会儿,望着自己满是血的手,左眼突突地跳,似乎在发烫,通过那只眼睛看到的世界轮廓愈发清晰。刚刚发生的事顺利得过头了,但杀戮的快感令人发指,房屋里还有不少的敌人,他的工作还未完成。视线落到雪堆里的那支波波沙冲锋枪上。
他蹲下去,从尸体边把这支苏联枪抽出来,手指扣在冰凉的扳机护圈上,顺手试了试分量,检查了一眼弹鼓——很好,子弹接近全满。
卡尔抬眼看向眼前木屋那从窗缝里漏出的昏光。里面有人低声交谈,德语?还是俄国话?它们都被风搅成听不清的碎片,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在窗后晃动。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抬起枪一脚把门踹开。
门板砰地撞在墙上,火光骤然一跳,有数张脸同时转过来。于狂热之中,他陡然听到一声惶惑的“中尉?”,但那声音遥远得不真实。他肩膀顺势一沉,枪口抬起,对准最近的那一团身影。
恶魔在他耳边笑了一声。
他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