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附体·番外(七)暴风雪中的宁静(1 / 2)

乌克兰的冬天不只是冷,还充满了恶意,那些机油先是变黏,然后冻成一块像橡胶的玩意。这鬼天气感觉都能把钢铁冻脆了。到处都是无法启动的车辆,在这里大抵只有坦克可以正常运作了。

一辆中型坦克的车肚子底下烧着一个小火堆,烤半天了发动机才终于解冻。那些忙活着的德国军人一个个的都跟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似的,脸乌漆嘛黑,估计全身上下除了牙齿就没一处是白的了。

旁边的卡车则没这么好运,启动还得用拖拽的法子。刚预热发动没多久的坦克就立马投入使用,做起了牵引的工作。卡车被硬生生拖着走,车轮不情不愿地转动,发动机发出一阵咯噔咯噔的咳嗽声,咳出一堆呛死人的黑烟,也终于算是咳出了一口气,活过来了。

这就是所谓的大部队了。几辆坦克,后面拖着一串半死不活的卡车和雪橇,还有疲惫不堪的士兵们。上头还在公文里叫他们什么帝国装甲战斗群,听起来好听得要命,站在雪地里一看,他们连队还能用的坦克屈指可数,其他车辆也是坏的多过好的,真要说起来,连机械化都勉强。

“看啊,卡利。他们多可怜。”

带不走的物资必须销毁,一切手段都是允许的,只要让俄国佬们捡不了漏。火焰吞噬了一切。真浪费。

“像不像一群被水淹了窝的老鼠,全都在争先恐后地往高处爬?”

是挺像的。他没反驳魔鬼说的话。现在已经是三月份了,卡尔隐约记得这个月本该有什么纪念的日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但现在也不是绞尽脑汁想它们的时候了,眼下他们已被苏军包围,得协助其他部队进行突围,否则大家全都得死。

他继续吹着哨子指挥。大家的中尉好像又恢复神智了,可以重新担任军官的工作。不大一会儿车队就开始前进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责任是什么——趁苏军包围圈不够严密时迅速撕开口袋,发起进攻,打开通道,尽可能地救出那些被围部队与自救。

然而卡尔根本没打算上车。

故意落在后边,美名其曰是要维护秩序,最后一辆车出发了他再跟上,实则他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参与什么突围和掩护。卡尔有其他事情要做。这是最后的贡献吗?他不知道。该做的和不该做的,他都做得太多了。亟待救赎的道路。卡尔现在无比地清醒。是的。

他回望最后一眼往西前进的车队,顷刻之后,他才朝反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胳膊被抓住。

“你要去哪儿?”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熟悉又带着点颤抖的声音。汉斯·海因里希。

卡尔没说话,也没回头,只是动了动手臂,想把那只手甩开。但这回汉斯抓得格外紧。

“我问你要去哪儿!”

汉斯怒气冲冲地绕到他面前,那张总是挂着傻笑的脸现在全是焦急。他钢盔上的护目镜歪在一边,上面全是雾气,眼睛红通通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急的。或许也有很大一部分近日心神不宁、没能好好休息的原因。人总是如此的脆弱。

“部队在那边。你走反了!”

“松手。”

“我不松!”汉斯低声呵斥,“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那边全是俄国人!你想去送死吗?”

“那是我的事。”

“那是送死!你是个逃兵吗?你想当逃兵吗?施瓦茨!”

汉斯·海因里希从来没这么大声跟他说过话。从来没有。这个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说着烂笑话、给他送热汤的傻瓜,现在竟然敢拽着他的领子语气那么冲地吼他。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汉斯指着他的脸,手指都在抖。“你满脸都是血!你的眼睛……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病了,卡尔,你脑子烧坏了!”

“我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来的清醒。”卡尔如此答道,有那么一个东西住在自己的身体里,与其当一个不定时的炸弹去伤害身边人,不如努努力,试试是否可以跟它同归于尽,死前还能为祖国做个贡献,何乐而不为呢?他那一生的病态总得找个好地方发泄出来吧。

“跟我回去。求你了。”

汉斯的声音软了下来,刚才那股怒气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但手依旧紧拽着卡尔的袖口。

“后面……后面的掩护纵队里有我的朋友。他是军医,最好的那种。他能治好你。真的。你只是发烧烧糊涂了,还有救的。只要离开这里,只要回到安稳平和的地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几乎是哀求地说。

……又是那句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啊,会好起来的,卡尔已经等待那个时刻很久了,但它在何时何处才能出现?等待,等待,等待,过得越久事情就越糟糕,充满迷茫,没有转机,没有出路,不立马行动就会错失良机,断臂不会重生,盲者难以复明,一定要等到后悔才能幡然醒悟吗?他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

他陡然发力,一把推开了汉斯。

汉斯没防备,脚底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进混着脏兮兮的雪泥里。

卡尔也不看他一下,转身就跑,冲进风雪之中。

雪幕瞬间扑面而来,把他裹了进去。冷风灌入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前面是一片惨白,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声在耳边尖啸。

身后传来呼唤。

“卡尔!回来!……卡尔!”

挚友的嘶喊被杂音扯得稀碎,很快就被咆哮的风与远处发动机的轰鸣盖过。

跑。

只能跑。离开这里,离开汉斯,离开那些让他变得软弱的东西。只要跑到那个没有人的地方,只要杀光那些俄国人,或者被他们杀掉,一切就都结束了。

雪越来越深,没过了小腿。靴子里灌满了冰碴,路越来越难走,感觉整个人都要扎根在这片辽阔的大地里了。可卡尔丝毫不觉得冷。体内那股躁动的火在烧,沸腾了他的血液。

屁股摔得好痛啊。汉斯跌在雪地里,帽子都掉了。他撑起上半身,顾不上擦脸。

“卡尔!”他往那边再次呼喊。

还是没有人回应。

“海因里希上士!你在干什么!”

一名少尉站在车上,眼睛瞪得溜圆,正在朝他挥手。“上车!我们要走了!俄国人的坦克前锋离这儿没多远了!”

汉斯回过头。

卡车的排气管喷着烟,往最美好的方向去想,他仅需迈出一步,爬上去,把自己缩进车厢角落里,跟其他士兵挤一挤,在包围战获胜的时候回来闭上眼,睡一觉,醒来也许就在波兰,或者更远的后方,甚至是回到科隆。那里没有可恶的暴风雪,没有疯了的朋友。

他看了一眼车队,又看了一眼那片白茫茫的荒原。

“……该死的。”

汉斯咒骂一声,狠狠地锤了一下地面。他狼狈地爬起来,却没有走向车队,反而是随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一并奔去了。

“海因里希!你给我滚回来!那是命令!”

那个底层军官气急败坏,不过汉斯也完全不想理他一点,他就盯着地上的脚印走,一脚深一脚浅地艰难前行,也不知道那个混蛋是怎么跑那么快的,真是活见鬼了!

风太大了,那些痕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新雪填平。再慢一分钟,甚至几十秒,这唯一的线索就会消失。到那时候,他那个混蛋朋友就真的成了这片雪原上的一个幽灵,再也找不到了。这怎么行,他还没能找他算账呢。

“卡尔……”

他张嘴想喊,结果雪沫全刮进来了,吃了一嘴的雪花,激得他忍不住打一哆嗦。

跌跌撞撞不知道走了多久、多远,周围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永远是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地,这要是放在白天他雪盲症都要出来了吧!

汉斯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

脚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