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是一片平整的雪地,什么都没有。
跟丢了。
他茫然地四下张望,旋转身体,试图在这一片单调的颜色中找到一点点不同。
没有。什么都没有。
“卡尔·施瓦茨!”
声音嘶哑得不行。他要死在这了。他们两个都要死在这了。在这里迷路是必死无疑的。再乱跑会不会更加偏离方向?会不会直接迎面撞上那些俄国人?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样的?
汉斯咬着牙,眼眶发热。他不想死。他想回家,想见艾丽卡,想吃热乎乎的香肠。但他不能把卡尔一个人扔在这。绝对不能。那个白痴,那个只会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的白痴在这里孤身一人肯定会死掉的,没有生还机会;至少有他在可以互相帮忙,总比单个人要好。晚一点死比早死好多了。
所以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他现在肯定倒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等着被俄国人打成筛子了……唉,真是鲁莽死了,现在好了,家回不成,人也没能找到,不上不下的,两边都不讨好。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赶紧吸吸鼻子,不然鼻涕被冻住会更难受的。那太雪上加霜了。
在心里一直胡思乱想会叫人完全丧失信心的,既然都选择了,那就不要停下。想那么多都是没用的,再想就要陷入悲观又自耗的陷阱里了!汉斯凭着直觉选了一个方向继续往前挪,可是他真的好冷啊,腿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他就用这双羸弱的双腿麻木地在雪原里走着。这里是走不尽的,风雪没有尽头。
在这种时刻,沮丧或许还是不可避免的。汉斯快走不动了。
也许这就是终点。没有英雄主义,没有壮烈的牺牲,只是像个傻子一样冻死在乌克兰的荒原上,变成一块没人认领的路标。
不过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前方十几米外,风雪稍微稀薄了些的地方立着一个黑影。那个人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肩膀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是……卡尔。找到了。
“卡尔……”
汉斯压低声音,怕惊扰了那个身影,又怕那只是自己要被冻死前的一个幻觉。他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近了。更近了。那是他朋友的军大衣,那是他熟悉的背影。
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甚至忘记了卡尔之前的异常,忘记了那双陌生的眼睛。他只知道,他找到他了,他能把他带回去了。
近了,近了。汉斯伸出手,指尖快要触碰到了那落满雪花的肩膀。
“太好了……我以为……”
就在那一霎那,前面的身影动了,膝盖有下蹲,紧接着是一记迅猛的回身扑击。他瞬间就被那股蛮力强行撞倒,天旋地转,又结结实实地一屁股摔地上,在他还未来得及骂出声时,眼前的人就那么骑在他身上,冷光直直冲着他的心口来。
根本没时间多想,本能比脑子快,他双手迅速举起,合拢,死死抵住那只下压的手腕,要把卡尔紧攥利器的手往外推。那截刀刃割破了手套,掌心有热辣辣的血冒出来,刺痛了被冻僵的皮肤。好大的力气。比野熊还要难缠。
“卡尔!施瓦茨!是我!你看清楚!”
没有回应。刀尖依旧压来。离心脏仅剩十公分。
……那是人的眼睛吗?汉斯这辈子都难以忘怀那异色的眼眸。两只眼球的瞳孔扩散得吓人,左眼泛着诡异的红光,右眼仍然是蔚蓝色的,却又是如此的死气沉沉,除了杀意什么都没有。
“施瓦茨,看着我!醒醒!我是汉斯啊!”他冷汗直冒。
他就那么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是他最好的朋友。那是会默默把自己的面包分给他的兄弟。那是会在圣诞节给他买礼物的卡尔。
而眼下那张脸绷得紧紧的,陌生得可怕,耳聋似的对他的呼喊毫无反应,手异常地稳。七公分了。他的力量在逐渐消失。
“……卡利!”
他绝望地叫着。
那只握刀的手开始发抖。卡尔痛苦地挣扎着,汉斯察觉到了它。
“卡利……我、我们回去好吗……?我们回家……”
他朋友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就在下一秒,不知从哪来的尖啸刺进了汉斯·海因里希的脑子里,光的闪现变化与恐怖撕裂的啸鸣冲撞交织。他在一瞬间里泄了力;也就是在这刹那间,有什么残暴的东西操纵着那颤抖的手,猛地往下一压。
汉斯的手彻底滑脱。
刀刃没入肉体实际上是没什么声音的,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胸口凉飕飕的,紧接着是滚烫。再无力量的双手软绵绵地垂在雪地上,原野绿的军服染成了难看的红褐色。
卡尔松开手,向后跌坐在雪地里。那股控制着他的力量就像退潮那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感官回来了。但与之同时一直支撑着他前进的能量也骤然失去。他似乎变回了一个普通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全沾满了红色。
“……不。”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跪在汉斯身边。急救包。对,急救包。手指抖得根本拿不住东西,绷带滚落到雪地里,被风吹得老远。他抓起止血粉,胡乱地撒在那个冒血的窟窿上,又手忙脚乱地去按住伤口,可血转而从他指缝间渗出来了,根本堵不住。
眼泪掉下来,砸在汉斯·海因里希惨白的脸上。他为其打了针,又掏出了军服内袋里干净的紧急绷带,尝试加压止血包扎,却好像无论如何都没有用,没用。呼吸越来越弱。
得带他走。找医生。找他提到过的那个军医朋友。
卡尔抓住汉斯的胳膊往自己背上拉,感觉死沉死沉的,明明平时觉得他并不重,为什么现在感觉像在背着一座山?那个恶魔把力量收走了。他现在就只是个虚弱的废物。
踉跄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膝盖一软,重重地摔在地上。汉斯压在他身上。
起来……起来啊……
指甲抠进冻土里,无法起身。
他索性换了一种方式,艰难地拖着压在背上的那位快死了的挚友,一点一点地往前爬。到路边去。到一个显眼又能遮风的地方,他把他安置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在军校、在部队里学到的所有东西好像都喂狗了,异常模糊,想不起来,他只好尽自己所能做一些防风挡雪的措施,绞尽脑汁地去挽回局面,等那支掩护纵队赶到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要是等到的是那些追上来的俄国人的话……
风雪越来越大。身边的人不动了。胸口的起伏停止了。
汉斯死了。
被他亲手杀死了。
卡尔想平静地呼吸,却无法平静地做到。他清晰的思想,疼痛地流淌着鲜血。
他不敢去探鼻息。他抓起那把匕首,刀面上的血已经被冻结。恶魔都在这只眼珠里。都在这只该死的左眼里。那里是恶魔的摇篮、巢穴,必须捣毁。
人在异物靠近眼球时,身体会本能地向后躲,眼皮会死死想闭上。他的眼皮在抽搐地想合上,当他将刀尖对准左眼时。
“去死吧。”
反手握住匕首,捅入,整个世界先炸成一片刺目的白光,然后迅速塌陷成黑暗,卡尔剩下的那只好眼拼命想聚焦,却只能看到扭曲的残影和块块黑斑。刀尖短暂地受到一层弹性很强、湿滑又脆弱的阻力,像顶在一层紧绷的薄膜上。当尖刃突破它时又是闷闷的崩裂感,伴着瞬间剧痛,眼前的世界像被人从中间破开,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淌。
眼球破裂塌陷,他疯狂地刺着自己的左眼,拔出来再扎进去,灼烧感蔓延了半张脸,液体与血汩汩溢出,站不稳了那就跪着,直到没有力气支撑身体,倒在雪原中,就在汉斯身边。他快要死掉了。
在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卡尔的头颅僵硬地动了一下,转向东方,手指在雪地上抓了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