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疏于工作,你妻子的境遇也不会好到哪里去,除非你觉得美国人会是更仁善的雇主!”
他挺起胸膛,有点太骄傲了,有点太渴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几乎长不出胡子,但他却在这里,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一样试图教训人。
勒费弗尔沉默不语。被这样当众训话,对象还是个年纪小得可以做他儿子的德国孩子,手上连泥瓦刀有多重、推独轮车推到手指发麻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明白了。”他低声说。
“很好!”梅茨格满意地在表格上记了几笔。
卡尔站在原地看着,没有插手。这对他来说也有用:那孩子在试着把灌进脑子里的那些句子穿在身上,看看拥有权力是什么感觉,丝毫没有怯懦,还很乐意干活;工头也满意了,他刚刚那一肚子气在军官面前得到了“回应”,训斥已经传达,名字也已明确标注,接下来那人还会照样去桥上搬沙袋,晚上就会拖着疲惫和怨恨回到家。他要么继续忍耐,要么崩溃,要么在有人递枪的时候接过来。
卡尔在别的地方见过无数次同样的轨迹。那些俄国佬也是这样的。
在苏联的那个冬天,工队俘虏们的棉袄上绑着号码牌,步履蹒跚。工地是一段需要清理的路,负责押队的是一名年轻的乌克兰志愿看守,脸蛋冻得通红,热情燃得厉害。他本就是个反苏分子,在战俘营饿得要命后就主动投敌了。只要俘虏里有人走慢了一步,他就用枪托狠狠砸过去,一下,两下,嘴里喊着懒惰、猪猡、不识好歹。
卡尔站在不远处观望,雪花粘在他的睫毛上。他当时也是个手里拿着笔记本的士官,记录着有多少人到达,有多少人还能活着返回营地。拳头砰地落在战俘背上。米什卡直起身子,又弯下腰继续用钢盔挖雪。
后来,活干完,俘虏们排队列队准备押回营地。米什卡就排在队尾。他呼吸急促,手掌被磨得破皮见血。点名时,卡尔喊出他的号码和姓氏,他毫不犹豫答了一声,没什么感情,单纯是被点名者按部就班的回应:在,尚在此列。
最后天气越来越糟,食物越来越少,营部指挥官认为,有些人已经不值得再浪费面包了。他列了一张名单,用铅笔写着名字和编号。名单列好了,名字和号码用铅笔写成一排。卡尔也在场,和连长一同旁观那些战俘被带到卡车棚后面。米什卡也在其中。这次他走得分外轻松,雪地在他靴子下吱吱地响。
那里非常安静,枪声此起彼伏,旋即被雪掩埋。
天色暗下来后卡尔坐回自己的桌子前,灯光在纸面上铺出一层暖黄。窗外的广场逐渐模糊,他只能勉强辨出悬铃木的轮廓和教堂那块更暗的影子。
梅茨格坐在门边的小桌旁,埋头专于自己的记录与笔记。偶尔他打个哈欠,都会立刻用手遮住,好像连疲倦也必须要约束,按照纪律来行事。
卡尔撰写完当天报告后就签了名,放进待发文件格。他毫不费力地就能想象出那个逃亡的俄国人此时此刻的样子:蜷缩在沟渠或树篱里饥寒交迫,大概是个矮壮的人,手上的裂口像勒费弗尔那样深,肩膀像米什卡那样宽,是头没窝的狗熊,正小心翼翼穿行在异国他乡的森林里。
他并不特别想再见到那个人。
如果那人被抓住了,就会马上受到宪兵惩罚;如果没被抓住,饥饿、恶劣的天气,或者某个拿着猎枪的紧张农夫,都可能解决掉这个人。无论如何,卡尔的任务都一样:确保报告上的记录已填写完毕,各项措施已落实到位,安全机制按预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