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京里的人到了。
来的是个灰衣婆子,满身风尘,鬓角被夜露和汗水打湿了,怀里却还死死护着一只油布包。
她刚被领进门,脚都没站稳,就先跪了下去。
“大小姐。”
“这是柳姨娘让我拼死送来的。”
她膝盖砸在砖地上,咚地一声。
旁人还没来得及扶,她自己先红了眼。
“昨夜半夜,二房的人闯进别院搜屋。”
“柳姨娘知道自己多半要被硬押回侯府,便趁点灯那阵子,把这包东西塞进我怀里。”
“她说,我若跑得掉,就交到您手里;跑不掉,就把信嚼碎咽了,也别叫二房先看见。”
闻既白低头看了她一眼。
灰衣婆子两只手腕上都是青印。
不像路上磕碰出来的,倒像是被人拽过、按过,又硬挣脱了才留下的。
“怎么出的城?”他问。
灰衣婆子吸了口气,嗓子哑得发裂。
“柳姨娘院里那口老井边,有道倒脏水用的旧角门。平日锁着,没人当回事。”
“我先把正屋一盏灯打翻,趁她们忙着扑火,从角门钻出去的。”
“后头追了两拨人。头一拨是侯府外院,第二拨像是二夫人自己院里的。”
她说着说着,肩膀还在抖。
“我不敢走官道,先躲去西码头,搭了夜船,又在驿路上换了两回脚力,才敢往松江奔。”
几句话一落,屋里人的神情都沉了。
二房怕的不是一封信。
是怕柳月疏在被押进祖祠前,把最该说的那句先送出来。
沈照棠接过油布包时,指尖先碰到一片发硬的血痕。
血已经发黑。
不是路上沾的。
更像是写信那会儿,有人嘴角或手背先破了,蹭在上头的。
她一层层解开油布。
里头只有一封信,和一粒极小的木珠。
木珠磨得发亮,孔眼边沿都圆了,像从什么旧婴物上硬扯下来的配珠。
信纸展开,上头只有几行短字。
“我不是你生母。”
“你活到今日,不是我多会护人,是我每回听见你哭,就知道自己不能把你送回去。”
“你怨我偏陆云葭也好,怨我瞒你也罢,终归是我欠你的。”
“别急着回来,先把证钉死。”
字不多。
可每一句都不像替自己辩。
更像一个人被逼到墙角以后,知道已没法替自己留路,只能赶在被人按死前,把最该说的先递出来。
灰衣婆子抹了把泪,低声补了一句:
“柳姨娘把珠子塞给我时,手一直在抖。”
“她说,这珠子她藏了十八年。原想着姑娘这辈子若都认不回去,那便算了。可若真走到认亲这一步,总得给姑娘留一样能咬住人的东西。”
周持衡一看那粒木珠,先怔了下,随即想起来。
“像婴床角坠上用的配珠。”
“旧年有些婴物不全用银,会拿木珠压角,免得孩子太小压不住响物。”
他目光又落回那封信。
“柳姨娘若真能把这粒珠留到今天,说明她当年不是只把人藏了。”
“她还从那场乱里,硬给你扣下了一点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