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只听说过“陆家流落在外的真大小姐”。
也有人到此刻,仍只把她当成一个握了几张旧纸、未必真懂陆家路数的年轻女子。
沈照棠没有先讲血脉。
她先把借印簿翻到最后一页,点了点那行周嬷嬷的押。
“你们平日认印,也认手法。”
“这押是谁的,秦掌柜认得,周叔认得,你们做旧号旧账这一行的,也该认得。”
她说完,又把真契翻到背面,压住那枚东院收契印。
“再看这张真契背面的东院收契印。”
“这说明什么,不必我替各位念。”
她再拿起那张从白沙渡翻出来的旧船牌,搁到秦掌柜面前。
“这牌子,出自哪一仓哪一路,秦掌柜也该认。”
秦掌柜接过去,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全沉了。
“白沙渡旧水路,陆家旧时专给内院紧货换船的暗牌,暗里认船认路的小牌。”
“后来明面上不用了。”
“若它还在外头走,就说明有人一直没把那条暗路断干净。”
只要屋里这些老掌柜认出契、认出印、认出旧船牌,这桩事就再不是后宅换婴。
它已经成了有人借着错送进陆家的孩子,偷用了陆家二十年的印路。
陈总管立在门边,听出不对,忍不住开口:
“就算这些都是真的,陆家账房要认的,也该是印和规矩,不是……”
“不是谁?”
沈照棠抬眼看他。
“不是一个本该坐在这里的人?”
她不等陈总管答,手指直接落到总账房中央那把旧算盘上。
“你方才在佛堂外说,没有旧印,这几页纸也只是纸。”
“我现在回你一句。”
“印若还认错了人。”
“印也只是贼手里的木头。”
这话一落,屋里好几位老掌柜都变了神情。
她没拿“可怜”去压他们。
也没拿“血脉”去求他们。
她拿出来的,是账,是路,是他们这些年天天摸、夜夜守的那根命脉。
秦掌柜盯着借印簿看了许久,将纸放下,郑重朝沈照棠一揖。
“若真契、背印、借印簿和旧船牌都对得上。”
“那陆家这条路,今夜起就不该再只认旧印。”
他抬起头,看着沈照棠,把那两个字叫了出来。
“大小姐。”
声音不高,却落得极实。
这一声一起,屋里几位老掌柜彼此看了一眼,终究也都慢慢拱起了手。
有人还带着迟疑。
有人已服了七八分。
可无论多少,这一声声叫出来,便意味着陆家账房这条线,已经有人肯先认她。
沈照棠没有多言,只伸手拨了一颗旧算盘珠。
“既认人。”
“那就先认账。”
她眸色沉定,一字一句道:
“从三号仓开始查。”
“先查谁借了旧印,谁挪了旧号,谁把陆家的底牌拿去养外头那条脏路。”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猛地传来一阵急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