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陆家老宅前院先响了旧钟。
钟声短,沉,连敲三下。
这是陆家旧规里极少动用的一道号。
非大事不响。
钟一响,管总账的总账房、管印信的印房、北埠旧号、三处分仓和几位还认老规矩的老掌柜便都得来。
总账房管总账,印房管印信,北埠旧号管的则是北边码头那套旧号和旧路。
所以总账房门一开,人很快就满了。
有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老账房。
有守北埠旧号、专认旧货旧路的掌眼,也就是专替铺子认货认路的老行家。
有管仓的,有递单的,还有几个在陆家做了三十多年的老掌柜。
人人眼里都带着夜里被突然叫来的惊疑。
可当他们看见长案上铺开的那几样东西时,那点惊疑很快就变了味。
真生契。
借印簿。
旧船牌。
通商金令。
再加一只刚从西佛堂黑漆供案里开出来的黑漆匣。
这就不是一门后宅家事该摆出来的阵仗。
这是在问陆家,这二十年到底把什么认错了。
陈总管也被押在门边。
嘴上还想说一句“夜里惊动账房于规矩不合”,便被一个白胡子老掌柜抬手压住。
那人姓秦。
是松江北埠最老的掌眼。
他在陆家做了一辈子旧号老账,连当年陆老爷子改过几次旧码记号的式样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先不看人。
只先看案上的纸。
第一眼看真生契,手就是一顿。
第二眼翻到背面,看见那枚东院收契印和周嬷嬷的细押,呼吸便跟着沉了。
再拿起借印簿一页页往后翻,眼里那点半信半疑,便彻底没了。
“这页‘北埠旧船号换号’,是老陆家二十年前的走法。”
“外人不知道。”
“只有老码的人,才懂一张签换两道名、旧码拆号分记的规矩。”
他说着又翻到后头,看见那行“通商金令下借印二次”,手背都跟着绷起来。
“这不是借印。”
“是借着孩子,偷陆家的路。”
孩子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真正被人拿着走了二十年的,是陆家的印路、账路和水路,也就是印信、账面和船路。
屋里静了。
这句太重。
也太准。
沈蘅初站在案旁,脸上已经没了先前在白沙渡时那层动摇。
她把那页真契轻轻按住,声音不疾不徐。
“我今夜不与你们先争谁的脸面。”
“我只问一件事。”
“陆家这二十年,旧印是谁在借,旧账是谁在补,北埠旧号又是谁拿去养了不该养的人。”
她说完,退开半步。
把这条路,真正让给沈照棠自己去认。
这一下,屋里众人的视线才都落到沈照棠身上。
有人知道她是近来京里那位把侯府族谱掀翻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