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一息,把答案吐了出来。
“旧号先收,是为防一号两用。”
“空签后补,是怕旧签先露。”
就是先把旧仓号占住,不让人重复借用。
再把后头那道旧码记号补上,免得痕迹提前露出来。
这两句一出,周持衡与陆惟谦的神色立刻都沉了。
答得太顺。
也太准。
不是听人偶尔提两句便能记住的。
是实实在在学过、练过、知道这套账路怎么转的人,才能应得这么快。
沈蘅初站在一旁,只觉得胸口那股冷意压不住地漫了上来。
她原本只是不信。
直到这一刻,亲耳听见陆云葭把这些只有陆家旧账房才懂的门道话,当众答出来,她才彻底明白,自己这些年养在身边的,到底是个什么。
那不是娇养出来的女儿。
是被人拿着一套套话、一页页账,喂出来的假壳子。
“谁教你的?”
她看着陆云葭,一字一句地问。
陆云葭脸色更白了。
“母亲……我只是平日听……”
“不是我。”
沈蘅初直接截断,语气冷得发硬。
“我没教过你北埠三号仓。”
“也没教过你空签后补。”
“教你的,是谁?”
陆云葭嘴唇微微发抖。
她从前最会拿这副样子去求沈蘅初心软。只要她一红眼,一低头,一声“母亲”,沈蘅初就会替她把话接过去,替她把事圆过去,替她把所有难堪都挡在自己身前。可今天,沈蘅初看着她,连最后那点不忍都已被真契、旧印和借印簿逼成了冷。
她终于明白,自己护了这么多年的,不是女儿,是一条线。
一条从周嬷嬷手里伸出来、借着她的疼爱往里钻、把两个孩子的命都换了位的脏线。
“说。”
沈照棠也开了口。
她没有催,也没有逼,只把那本借印簿慢慢合上,像是在给她最后一次自己跳出来的机会。
“你若真只学过一点旧账,便不该答得这么快。”
“你若真不知这些门道,便更不该知道怎么把空签、旧码、转仓、换号说得一字不差。”
“是谁教你的?”
陆云葭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抬起眼,先看沈蘅初,又看崔玉阑,最后看向那一排盯着她的族叔公,像忽然发现自己往日站得再稳,今日也不过是被人推到案前的一枚棋子。她从前最会拿这副样子去求饶,可今日,她连退都退不出去。
陆云葭撑了半晌,还是把那个名字挤了出来。
“周嬷嬷……”
这三个字一出,满祠堂的人呼吸都静了。
到这里,连她自己都认了。
认了她这些年会的,不是什么陆家嫡女该学的体面。
是周嬷嬷那条脏线,一笔一笔喂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