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进厅时,衣袍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不像被押来的旧官,倒像仍坐在当年那把司丞椅上,等着别人向他请示。押他的差役手还未松,他便先扫了一眼厅中众人,最后把目光停在沈照棠身上。
“你就是那个孩子。”
这句话一出,姚慎浑身一抖。
沈照棠没有避开他的眼神。
“是。”
杜衡点了点头,神情竟没有半分愧色。
“果然长大了。”
闻既白冷声道:“杜衡,今日不是让你叙旧。”
杜衡看向他,淡淡一笑。
“闻大人要问什么?问我当年有没有让姚慎先压住后附?问我有没有说过不必再提?问我有没有收过两府好处?”
他一连三问,厅中气息顿时紧了。
闻既白道:“你既知道,便答。”
杜衡却看向沈照棠。
“我答可以。但我要先问沈姑娘一句。”
沈照棠道:“问。”
杜衡慢慢道:“若当年宗正继续验下去,庆安侯府主位悬而不定,景阳侯府被牵入两府争夺,外头已经借侯府名头走出去的人和路全部断掉,朝里朝外一并翻乱。为了一个尚不知死活的女婴,值得吗?”
厅中倏然一静。
这不是辩解。
这是把当年的刀,重新递到沈照棠面前。
他要她听见,自己不是被疏忽害的,而是被这些人衡量之后舍掉的。
沈照棠看着他。
“所以你觉得不值得。”
杜衡道:“我那时是宗正司丞。我看的不是一个孩子的哭声,是两府、宗房、外朝、旧路一旦相撞,会有多少人被卷进去。”
“包括那个孩子吗?”
杜衡一顿。
沈照棠继续道:“你口中有多少人,却不包括我。”
杜衡的神情终于淡了一点。
“你若真在民间长大,也未必不是一条活路。”
姚慎忽然抬头,嘶声道:“她若是侯府真女,凭什么要在民间讨活?”
杜衡冷冷看他。
“你现在倒会替人说话了。”
姚慎被这一眼看得脸色发白,却没有再低头。
“我是脏。可我至少现在知道自己脏。杜衡,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在顾全大局。”
杜衡笑了。
“难道不是?”
沈照棠上前一步。
“不是。”
她声音不高,却压住厅中所有杂音。
“你不是顾全大局。你是在替已经坐上桌的人守桌子。桌下那个孩子能不能活,你不问;她母亲有没有找过,你不问;侯府报死有没有尸身,你也不问。你只问,若她活着,谁会不稳。”
杜衡的眼神沉了。
沈照棠道:“这不叫大局。这叫欺弱。”
景阳侯府那边,有人脸色发白。
庆安侯府的人更是连呼吸都轻了。
杜衡盯着她,半晌道:“沈姑娘说得动听。可你如今能站在这里,是因为闻家、陆家、宗正司都愿意替你撑腰。二十年前,若宗正一句话翻开,多少人会趁乱把你撕碎?”
沈照棠问:“所以你替他们先撕了我?”
杜衡喉间一堵。
这句话太锋利。
杜衡沉默的一瞬,姚慎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件旧棉袄。
那棉袄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破,夹层被差役当众拆开,里面掉出一根细窄绣带。
绣带不长,颜色褪得厉害,却仍能看出一个小小的棠字。
沈照棠看着那根绣带,眼神终于有了一点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