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巷的药铺,门上挂着一盏快灭的灯。
沈照棠到时,灯芯被雨风吹得忽明忽暗,像里面的人也在犹豫,是继续活着开口,还是索性把自己熬成一盏没人记得的残灯。
闻既白上前扣门。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门内传来一道沙哑声音。
“夜里不看病。”
沈照棠取出乔应衡给的木哨,放在门缝下。
门内静了很久。
随后,有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低低骂了一声。
门开了。
孟七站在门后,四十上下,脸色蜡黄,眼下青黑,身上带着药味。他先看木哨,再看沈照棠手里的小鞋,最后视线落到陈管事身上,眼里一下冒出恨。
“他还没死?”
陈管事往差役身后缩。
孟七冷笑。
“二十年前我父亲死时,他也在。那时他可没缩。”
沈照棠没有让他们互咬太久。
“孟延当年抱走的那个孩子,在哪里?”
孟七脸上的恨意一僵。
他没有立刻答,而是转身往里走。
药铺后院很小,角落里种着一株瘦弱海棠。树下没有碑,只埋着一只石碗,碗口朝下,像有人怕地下的孩子冷,给她盖了一个简陋的顶。
孟七蹲下,手指摸过石碗边缘。
“在这里。”
赵妈妈险些站不稳。
“真有另一个孩子?”
孟七点头。
“有。”
沈照棠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已经猜到,可真正听见时,心口仍像被冰水灌过。
孟七道:“我父亲临死前说,那夜侯府暖阁里抱出来的,不是沈姑娘。是一个刚断气不久的女婴。”
陈管事急道:“不是我害的!”
孟七猛地回头。
“你闭嘴!”
他眼底通红。
“我父亲说,那孩子本不该死。她是被人提前备下的。长房夫人第二次撞门时,看见有人抱着她进暖阁,才以为是自己的女儿被害,拼命喊别碰我的孩子。”
沈照棠闭了闭眼。
所以母亲第二次撞门,看见的是替她准备的死人。
侯府要的不只是把她送走。
还要让母亲亲眼崩溃,让她以为女儿已经死在眼前,从此再没有力气撞门。
孟七声音发哑:“我父亲后来知道那孩子不是沈姑娘,却已经晚了。侯府要他把尸身处理掉。他不敢送回去,也不敢抛到乱葬岗,就带回白水巷,埋在这里。”
沈照棠看着那只石碗。
“她叫什么?”
孟七怔住。
“不知道。”
“那你父亲有没有说,她从哪里来?”
孟七摇头。
“只说是南仓那边送来的。有人说是病死的弃婴,也有人说是买来的。父亲不敢问。他只知道,那孩子被送到侯府时,身上很干净,指甲也修过,不像没人要的孩子。”
赵妈妈哭出声。
“又是一个孩子。”
沈照棠蹲下,把掌心轻轻贴在湿冷的地上。
她不是来认这孩子是不是自己。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能活下来,不该让另一个孩子连名字都没有。
“先把她带回去。”沈照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