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药铺抓药的旧票。
一小包碎得发黑的散银角。
以及一张折了三折、边口还带着污指痕的窄纸条。
冯实一眼就认出了那枚木签,声音立刻发紧:
“这是乙九本签。”
“断角那半边,当真没回牌房。”
掌印官已经将那张窄纸条展开。
纸不长,写的却正是众人一路追到这里都在等的那几个字。
“甲四十八,页口沾污伤字,暂抽待净抄。”
“原页不归原卷,先随回覆案纸候问。”
最下头,压着一个极小的押记:
“鲁。”
这张污口换页条,说白了就是拿“页口沾污、伤了字”作由头,先把原页抽出来的短条。
屋里一下安静得连孩子咳嗽声都显得远了。
“原页不归原卷。”
七个字,意思再明白不过。
先借口那一页沾污了字,要抽出来重抄;原页却不放回原卷,而是跟着回覆这桩事的案纸一起带出去,压着等后头再问。
不是临时抢,也不是胡成礼半夜闯进去伸手便撕。
是通政东门自己先写了一张换页条,拿“页口沾污伤字”作名目,把原页从卷里抽出,又明明白白写下一句“原页不归原卷”。
到这里,回缴空封口里那一点纸角、乙九签位那格空档、冯实口里的“抠过纸页”,便全都咬到了一起。
沈照棠盯着那句“原页不归原卷”,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怪不得甲四十八整页会落进细青封里。”
“原来连这层规矩,都有人替胡成礼先做好了。”
闻既白接过那张换页条,目光停在最下头那枚“鲁”押上。
“鲁安成。”
“那年通政东门的司签,也就是东门这头管卷页、记条押字的人。”
冯实立刻点头。
“是他。”
“东门里能压这种条子的,只有他。”
妇人见众人都认得这枚押,肩背一下塌了大半,像这些年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到此刻才总算落了半边。
可她随后又抬眼,声音轻得发颤:
“我家男人不是没怕过。”
“那夜回家,他鞋都没脱,就坐在炕边发抖。”
“他说,他不是递了一页纸。”
“是替人递了一条命。”
“我问他是不是收了很多银子,他说没有。那包碎银,还不够孩子半个月的药钱。”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后来他想把签和纸藏着,说万一哪天真翻案,起码还能说清不是他一个人做的。”
“可没过多久,人就死在西城沟边了。”
“人家都说他喝醉摔进去的。我不信。”
屋里没人安慰她。
因为安慰在这种时候,显得太轻。
闻既白把那张换页条和断了角的乙九木签一并收入袋中,语气极稳:
“你今日把匣子交出来,便算把自己和孩子先从这事里摘出去了一半。”
“后头若有人敢来动你,大理寺先记。”
妇人红着眼,忙伏下身去。
闻既白没让她拜,只转身落令:
“去通政。”
“把鲁安成提来。”
屋外天色已经压暗。
司吏在门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案尾那句记了下去:
“戌初,提通政旧司签鲁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