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初一过,侯府旧库第二道封匣被抬了出来。
那匣子不大,外头却缠了三道旧绳。
第一道是祠堂封绳。
第二道是二房外院管事处的灰绳。
第三道最细,压在匣底边,已经被岁月磨成了暗褐色。
掌印官看了一眼,便道:
“这是旧落户匣。”
他怕旁人听不明白,又把话说得更直:
“落户纸,就是府里给一个孩子落身份的凭纸。写明孩子记在哪一房、吃哪房月例、以后入哪一卷卷。不是官府户籍,却能先把人按进侯府自己的名分里。”
“所以它若写错,错的不是一行字。”
“是一个人往后几十年的命。”
沈照棠站在案前,指尖微微一顿。
这话她早已懂。
可从别人嘴里再说一遍,仍像把她这些年被压在偏院里的日子,一刀一刀划开给众人看。
掌印官拆了第一道绳。
绳头一开,匣盖里先掉出半片旧蜡。
那蜡上没有官印,只有一枚很浅的私押,弯得像一枚小钩。
杜成的押。
七叔公看见那枚押,脸色便沉下去:
“又是他。”
东路有杜成。
西路有杜成。
香铺、青石巷、柳氏院暗银钱,都有杜成。
如今连落户旧匣的封蜡上,也还是杜成。
掌印官没有急着抽纸。
他先把匣内几张纸按新旧分开。
最上头一张,是前头听雨斋已经抢出来过的完整落户纸副本。
“七月初九,女婴一,暂寄柳氏月疏名下,月例、衣食、乳药俱由二房暗补,不许入嫡脉,不许见主卷。”
后头小字仍扎眼:
“若后需代嫁、联姻、替名、冲银钱,可随时起用。”
这一张,众人都见过。
可真正叫掌印官目光一停的,是落户纸背后。
纸背上贴着一条极窄的背批。
背批,就是贴在正纸背面的小批条。
正面写给人看,背批写给经手的人看。
它不算正文,却最容易藏真话。
掌印官把那条纸轻轻挑开,只见上头写着三行小字:
“先作柳氏抱养女。”
“待主院平息,再压旁卷。”
“肩痕不入明字。”
屋里忽地静了。
先作柳氏抱养女。
再压旁卷。
压旁卷,就是不进正卷明页,先压到偏支抱养那本分卷里。
肩痕不入明字。
明字,说的就是摆到明面给人看的正纸正卷那些字。
这不是一时记错。
是一步一步排好的。
先让柳月疏认下。
再把孩子从主脉正卷边上挪开,压进旁卷。
最后连肩上的红痕都不许写明,免得日后有人顺着认身痕来追。
沈照棠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案沿才稳住。
她看着“肩痕不入明字”那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发哑:
“他们明知道她肩上有痕。”
没有人答。
因为答案就在纸上。
明知。
明知她是谁,明知她肩窝有红痕,明知那是认身的记号,却偏要把这点痕从明面字里抹掉。
沈照棠反倒比她更稳。
她盯着那条背批看了许久,忽然道:
“这条背批的墨,比正纸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