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末的宗正司外厅,天光已亮透。
掌印官将那张回牌压到案中央时,满厅人都静了静。
前头翻过的页、落过的批、按过的手印,到了这一刻,都要缩成几句最硬的话,写回去。
司吏先开口:
“回牌不写枝蔓。”
“只写已验明之事。”
“和后头移送何司。”
这便是回牌的要紧处。
它不像长卷,可以慢慢铺证。
也不像供纸,可以多写哭与怨。
它短。
所以每一句都得像钉。
掌印官提笔,第一句先落:
“庆安侯府长房真女照棠,据产录、落户、底稿、供结与正旁两卷复验,归正无疑。”
这一句写完,沈照棠闭了闭眼。
归正无疑。
前头她们认过名字,改过卷,听过太多“先归记”“待并正式附页”“后议”的话。
直到这一句,才算真正没有了缓词。
不是暂记。
不是先扶。
是归正无疑。
沈照棠也看着那四个字,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前头宗正附记写的是“先归记照棠”。
那时她就知道,自己离名字只差最后几步。
可“先归记”里,终究还有一个“先”字。
像总怕后头还有什么没验尽、没补完、没说死。
如今这张回牌却不一样。
它没有“先”。
也没有“待后议”。
它只写,归正无疑。
掌印官第二句接着落:
“柳月疏抚养属实,非其所出,不得再援其名作长房生母之说。”
柳月疏站在后头,眼泪无声掉下来。
这句话,把她从那张最错的位子上挪开了。
却也没有抹掉她这二十年的养。
不是生母。
可抚养属实。
她最怕的,原本就是自己一旦退开,便像这些年从未抱过这孩子。
如今宗正司却替她留了这一句。
沈照棠回头看了她一眼,眸色终于比前头柔了一分。
她知道,柳月疏最怕的,从来不是别人骂她。
而是自己退开以后,连那二十年真真实实抱过、护过、疼过的日子,也被一笔抹成全无。
如今这句“抚养属实”,至少替那二十年留了个正经去处。
第三句,落在陆门那边:
“陆门东院后补云字头、云葭名,系错记退援,不得再并长房正名。”
退援这词更像官话。
周持衡便低声给旁边几位族老解释:
“退援,就是把原本拿来攀附、援引的那层关系退回去。”
“从今以后,陆门那句云葭,不能再借长房的名头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