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被拖进来时,脸上那层老皮几乎是灰的。
她早先在西园还能挣、还能骂。
可方才老夫人画供一落,她那点“只替主子办事”的路,其实已经断了大半。
如今再看见案上铺开的借物条、夜提短记和钱婆那张刚按过指印的口供,眼神便先缩了一下。
闻既白没有废话。
“对质。”
左边摆钱婆口供。
中间压西园借物条。
右边放西园夜提短记。
人站在中间,谁前后对不上,谁便先露。
钱婆已经哭得直不起腰。
周嬷嬷却还想咬。
“一个吓破胆的老婆子胡嚼,几张旧条子也配栽我?”
闻既白点了点借物条。
“你不认这条?”
“不认。”
“那厚棉帕、麻绳、草席,是谁取的?”
“我怎么知道!”
闻既白又把废尼庵外青篷车里搜出的那几样物证卷页推了过去。
“二十年后,你们收吴三娘,备的还是草席、麻绳、厚棉帕。”
“如今二十年前西园借物条上,领的也还是这三样。”
“周嬷嬷,这还叫不知道?”
这一下,周嬷嬷脸皮终于抽了一下。
因为她最怕的,从来不是哪一个人记得那一夜。
而是二十年后的自己,竟还在照着二十年前那一套收口。
这说明她心里从来没离开过那口井。
沈照棠这时开口,声音平得发冷:
“钱婆认了,她掰周氏的手,你拿帕子按她的嘴。”
“你认不认?”
周嬷嬷咬着牙,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认。”
“先堵嘴。”
“那拖去西园呢?”
“……也认。”
她像终于知道再硬顶也顶不过去了,肩背一点点塌了下去。
“周氏那夜闹得太厉害。”
“先在暖阁喊真女,再喊肩上有痕,后头还想往夫人榻边撞。”
“老夫人已经发了话,说先把人拖开,别让外院、别让陆家陪嫁再听见。”
“我就和钱婆一左一右,把她往西园那头拖。”
“先堵嘴,后拖西间。”
这一句一落,掌印官立刻落笔。
先堵嘴。
后拖西间。
八个字,便把周氏从暖阁到西园那一程,写成了实路。
顺序一旦认实,很多先前还能装糊涂的地方,便都没了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