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末二刻,陆云葭被带进西问房时,天边最后一点亮色正往下沉。
前头换婴总供已经封袋。
杜成认了东路,白绵出侯府、进陆门的那条线也已经落到纸上。案尾却还压着一张没有正提的承名供。
承名供,问的不是谁抱走孩子。
问的是一个人明知名字不是自己的,后来有没有接住这个名,替它站过门,替它收过利,也替它把真正该有的名字压在脚下。
陆云葭站到案前时,先看见了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
“承名养女,陆云葭。”
她的脸色一下白了。
沈照棠坐在案侧,没有看她,只把那张纸往前推了半寸。
“认得吗?”
陆云葭低下头。
“认得。”
“这四个字,是谁先教你的?”
她沉默了片刻。
“周嬷嬷。”
“她怎么教?”
陆云葭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她说,云字头是我的来处,云葭是我的名字。”
“还说只要我记住这两个字,旁人问起时,便只说我是陆家养进来的女儿。”
闻既白把认物卷和那张后信小回条一并推到她面前。
“这些话,是从你小时候就开始教?”
“是。”
“你那时候知道自己不是陆家长房亲出吗?”
“不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云葭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原本想说不知道,想把自己往年幼、无知、被人哄骗里藏。可沈照棠已经先抬起眼。
“别拿小时候挡到今天。”
这句话不重,却把她所有想退的路都堵住了。
陆云葭喉咙发紧。
“十五岁。”
西问房里一静。
她继续道:
“十五岁那年,我在听雨斋外听见二老爷和周嬷嬷说话。”
“他们说,侯府那边已经压不住了,若有人来问,就说我是陆家养女,不是长房血脉。”
“我那时第一次知道,云葭这个名字不是从长房正页上来的。”
沈照棠看着她。
“知道以后,你做了什么?”
陆云葭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风声擦过廊角,像有人在门外轻轻敲了一下。
她终于低声道:
“我没有问。”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所有人都叫我陆姑娘。”
“院里的下人认我,外头的掌柜认我,侯府的人也认我。只要我不问,只要我继续叫云葭,这个名字就还是我的。”
这句话落下,连周持衡都皱了皱眉。
闻既白却只问:
“所以你承认,十五岁以后,你已经知道这个名字有问题,却没有退?”
陆云葭闭上眼。
“是。”
“你有没有替二房递过话?”
“有。”
“有没有拿过陆门的旧印样?”
“有。”
“有没有在外头人面前,默认自己就是长房要找的那个陆姑娘?”
她的肩背狠狠一颤。
这一问比前头所有问题都重。
因为前头问的是她知不知道。
这一问问的是,她有没有享过这个名字带来的好处。
陆云葭眼泪落下来,却还是点了头。
“有。”
“我没有亲口说我是长房女儿。”
沈照棠冷声道:
“可你也没有说不是。”
陆云葭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