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才是最难看的地方。
她没有亲手写下那句“长房所出”,却站在所有人替她搭好的位置上,享过这个位置带来的门、钱、体面和敬畏。
只要有人误认,她便不解释。
只要有人替她开门,她便接过钥匙。
只要有人把云葭两个字喊得足够响,她便假装那就是她天生该有的命。
“我那时候怕。”
她终于哭出声。
“我怕一旦说不是,我连现在有的东西也没有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真正该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呢?”
陆云葭抬头看向沈照棠。
她看了很久,才低声道:
“想过。”
“什么时候?”
“第一次看见你。”
这句话让沈照棠的眼神微微一沉。
陆云葭说道:
“你站在侯府门前,所有人都在叫你沈姑娘。可我看见你手里的海棠锁,就知道那不是普通旧物。”
“我那时候就猜,你可能真是他们一直不肯提的那个人。”
“可我没有说。”
“因为只要你不回来,我就还能继续做陆云葭。”
这一次,屋里彻底静了。
承名不是一张纸。
是她明知门外有人,却仍把门关在自己身后。
沈照棠看着她,眼底没有怒火,只有一层冷得发沉的疲惫。
“所以你今天认的,不只是一个错名。”
“是你知道它不属于你,却还是替它活了下去。”
陆云葭低下头。
“是。”
掌印官提笔,把这一个字落进供纸。
“陆云葭,自认十五岁知名有异,仍承其名,未向长房退名。”
退名,就是把自己占着的名字和名分退回真正该归的人。
这几个字一落,陆云葭像终于被从那层名字里剥开了一道口子。
她抬起头,声音轻得发颤:
“我认。”
“但我想再认一件事。”
闻既白看向她。
“说。”
陆云葭望着沈照棠。
“云葭这个名字不是我的。”
“可是这些年用这个名字做过的事,是我做的。”
“该认的罪,我不推给小时候,也不推给周嬷嬷。”
沈照棠指尖微微一顿。
陆云葭又对掌印官道:
“把这一句也写上。”
“我不要只做一个被人抱错、被人养错的可怜人。”
“我做过的,我自己认。”
掌印官看了一眼闻既白。
闻既白点头。
新的一行随即落下:
“陆云葭自认:名非己有,事由己承。”
纸落到案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可陆云葭像听见了一道门终于开了。
不是长房的门。
是她终于肯从那个借来的名字里,走出来。
沈照棠看着她,良久才道:
“后面还有一问。”
“十五岁以后,你替他们做过什么?”
陆云葭抬起眼。
这一次,她没有再躲。
“我说。”
“他们教过我的字、印和门路,我一件件说。”
“也把我替谁撒过的谎,一件件说。”
她的声音仍旧发抖。
可那句“我说”落下时,已经不再像一个被押到案前的人。
更像是她终于把自己从错名里,亲手撕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