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多问一句都没有,只看我手里的条子和印样,就先认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却也越来越直:
“那时候我就知道……”
“只要我站在那里,只要我肯接那张纸,陆家里外的人,就真的会信我。”
她真正舍不得放手的,也正是这一点。
那张纸一接,门就开,人就让,连那些原本只认沈照棠的人,也会先把眼前这张脸当成新规矩。错名一旦能使唤人,便比单纯顶名活着更难退。
这一句落下来,连屋里的灯火都像静了一静。
因为这不是旁人替她讲的心思。
是她自己把那一刻的贪与怕,一起认了。
沈照棠看着她:
“所以后头那些,不再只是你怕不怕。”
“是你知道这个名能替你开门,才越发不肯放手。”
陆云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一开始真的只递过一回……”
闻既白却没有给她再往“只有一回”里缩的路。
“一回,是被逼。”
“第二回、第三回,学字、学印、学旧银钱,再拿着这些东西去叫人认你,那就不是被逼。”
“那叫你自己知道,这个错名能值多少钱,能顶多少门。”
到这里,陆云葭这层供也就从“知情”走到了“受用”。
她不只是知道自己偷站了谁的位,她还亲手试过这位置有多好用,并且一试之后,便不肯再往后退。
她一旦尝过门开的滋味,后头便更难再说自己只是被推着走。
因为她已经试过了。
陆云葭肩背一点点塌了下去。
因为她知道,这一层一认,后头就再也不能只拿“我也是被抱来的”去挡。
她不只是被抱来的人。
她还是后来那个主动学会怎么把错名用起来的人。
闻既白抬手,把描字纸、印样、放货牌、小条一并推到掌印官手边。
“够了。”
“起陆云葭画供。”
案尾新添的一行字,也随着那几样见手的东西并到一处,沉沉落向下一张更白的供纸:
“酉初,起陆云葭画供。”
从十五岁起,她便明白自己站在一场谎言上。
她抬头,眼泪还是落,可语气已经定了。
“我十五岁以后,就不是无辜了。”
“我知道他们在用我,也知道我可以不接。可我还是接了,还是替他们学字、学印、学那些能把别人压死的规矩。”
陆家族叔脸色灰白。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把自己也拖下去?”
陆云葭点头。
“知道。”
她看向沈照棠。
“可我若不认,永远都只能是被抱错的那个。认了,至少还能自己把名字还回去。”
她这句话说得很慢,却像终于把自己从别人手里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