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末四刻,西问房里又添了一盏灯。
灯下抬上来的,不再是认物卷。
而是一沓描字纸、一张旧印样、半块放货牌,和两道她近年经手的小条。
放货牌,那是旧年仓口见牌便认银钱放货的半边凭子。
这些东西不大。
却比哭声更能见手。
沈照棠先把那沓描字纸推了过去。
最上头几张,临的都是她再熟不过的字。
“蘅初。”
“照旧。”
“已准。”
“可取。”
陆云葭只看一眼,脸色便白了。
闻既白道:
“影字,认不认?”
陆云葭指尖一颤,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认。”
影字,就是照着旁人的笔势临出来,乍看能过眼、能混进日常批条里的那类字样。
再旁边那张旧印样,则是沈照棠常用手押与印痕的底样。
押样,说白了,就是先拓下来,给人照着认、照着学的印底子。
闻既白把印样压到描字纸上:
“十五岁后,你先学的是什么?”
陆云葭眼睫发颤。
“学字。”
“再后呢?”
“认印样。”
“再后呢?”
她沉默了一瞬,才把最难听的那句也咽着血说了出来:
“认旧银钱门道。”
管事里所谓认银钱,不只是翻卷对数。
很多时候,认的是拿着条子站在案前的那张脸,和值不值得给她开门、放货、过手。
陆云葭后来会的,正是这种门道。
也就是说,她十五岁后学的,不只是怎么模仿字迹。
她学的是怎么在别人的规矩里,占一个能被认的位。学会这些以后,她再站出去,外头人看的就不只是一个姑娘,而是一张能替陆家传话、替二房开门的脸。
闻既白继续往下:
“第一回经手的,是什么?”
陆云葭闭了闭眼。
“北四仓那张改过的单子。”
“二舅母说,只是替她去见一个老管事,我站一站,把条递过去,就算完。”
“然后呢?”
她喉头滚了滚,像终究避不过那一刻。
“那老管事一见我,便起身叫我‘云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