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初赶到大理寺后堂时,天刚蒙蒙亮。
桌上摆着两只小鞋。
一只是周良从北山带回来的,鞋面绣着三瓣海棠,鞋底缝着一根红线;另一只从沈照棠幼年旧箱里找出,鞋面绣着五瓣海棠,鞋底却有两道并排的红线。
沈蘅初只看了一眼,便扶住了桌沿。
她没有先拿鞋,而是问:“两只都在?”
“都在。”沈照棠道,“周良说,听雪斋的人曾把孩子抱出来,地上掉过一只鞋。另一只,是我从旧箱里找到的。”
沈蘅初伸手,先拿起五瓣海棠的那一只。
“这双是我给留在身边的孩子做的。”
陆云葭站在一旁,呼吸骤然停住。
沈蘅初没有看她,只用指尖摸过鞋底那两道红线。
“我当时怕孩子脚底磨破,在红线旁又补了一道。五瓣花是先缝的,第二道线是孩子出生后才加的。她脚上这双鞋,我亲手穿过。”
沈照棠低声问:“您记得是谁穿的吗?”
沈蘅初点头。
她看向沈照棠,眼泪却先落下来。
“是你。”
后堂一片死寂。
沈照棠没有退,也没有伸手去接那只鞋。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沈蘅初总在她睡着后坐在床边,一遍遍摸她的脚。她以前以为那是母亲疼惜孩子,直到此刻才明白,母亲是在确认她脚底有没有那两道红线。
陆云葭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那另一双呢?”
沈蘅初转向北山带回的鞋。
“是给被抱走的那个孩子做的。”
她把鞋翻过来,沿着鞋底的红线轻轻一挑。红线中藏着一片极薄的铁片,铁片上刻着“听雪”两个字,边缘还留着被人剥掉的一层纸痕。
“孩子被抱走以后,鞋掉在听雪斋。”沈蘅初道,“周良捡到它,陆夫人又把它藏进鞋底。她想告诉我,孩子不是死了,是被人带走了。”
沈照棠的声音发紧。
“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您?”
“因为她知道有人盯着我。”
沈蘅初闭了闭眼。
“她只能把话缝进鞋底,让能认出针脚的人找回来。”
闻既白将废尼庵带回的那张送信单放到桌上。
“两只鞋对应两个孩子,送信单对应同一天。沈夫人,您当年生下的不是一个女儿。”
“我知道。”
沈蘅初望着两双鞋。
“可我不知道,另一个孩子是谁。”
陆云葭的指尖轻轻发颤。
“会是我吗?”
沈蘅初看着她,没有躲开。
“你也是那间产房里出来的孩子。”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
陆云葭闭上眼,像被这句话打了一个耳光。
沈照棠却将那双北山小鞋放回桌上。
“不知道,就继续查。”
她指向鞋底的红线。
“他们把鞋换过,把名字换过,把死讯也换过,却没有换掉母亲的针脚。只要找到当年的接生人、送车人和第二只夹层,答案就不会永远躲着。”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
崔玉阑被押进来,脸上没有昨夜的从容。她看见两双鞋并排摆在桌上,第一反应不是看沈蘅初,而是去看那道两线并缝的鞋底。
沈照棠捕捉到她的目光。
“你早就知道两双鞋的区别。”
崔玉阑冷笑:“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哪一双属于留在沈家的孩子,所以你才一直盯着旧箱。”
崔玉阑没有回答。
沈照棠把五瓣海棠的鞋推到她面前。
“你当年把它放回我娘身边,是想让她只认出一个孩子。可你没想到另一双也会从北山回来。”
“你们认出鞋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