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庸被押到大理寺时,裴府的切割文书已经贴在了城门上。
百姓只看见第一行。
北山私押军籍,皆由沈伯庸独断。
有人认出沈伯庸的名字,便朝押送的囚车吐了一口唾沫。也有人问,那三十六个被写成死人的人,是不是他一个人关的。
沈伯庸低头坐在车里,没有回答。
直到车停在大理寺,他才抬眼问差役:“裴府的人呢?”
“裴肃还在听雪斋。”
“他没被押?”
“火场未清,暂时不能离开。”
沈伯庸笑了一声。
“他从来都不用先被押。”
审房里,三司官员已经等着。
沈照棠没有坐主位,只把旁册、切割文书和那张被火燎过的宫信放在案上。闻既白站在她右侧,秦槐则带着药渣和半只烧裂的药碗。
刑部官员先问:“沈伯庸,你是否认下私开侯府别庄、收取北山银两、替人压下活口名册三罪?”
“认。”
“是否认三十六箱货物由你安排?”
“认一半。”
“哪一半?”
“我安排车和门,没有决定箱里装什么。”
沈照棠把一张验箱单推过去。
“这上面写着‘北山所收,侯府担保’。”
“我以为收的是旧甲。”
“你以为旧甲会有三十六份粮?会有三十六块刻着姓名的铁牌?会在活人还没有死之前先盖阵亡印?”
沈伯庸没有答。
闻既白将北山粮牌放到他面前。
“牌上最后一道刻痕,是你的人送粮那日加的。那天三十六个人已经少了七个,你仍然让粮房按三十六份记。”
沈伯庸看着那道痕。
“我没有查。”
沈照棠道:“你不是没有查。你是不能查。”
他抬起头。
“你娘去北山之前,裴肃来找过我。”
“说什么?”
“说她已经知道孩子的事。”
审房里骤然安静。
沈照棠盯着他:“她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答应裴肃不让她回京?”
沈伯庸闭上眼,像终于撑不住那层体面。
“他告诉我,陆夫人若带孩子回陆家,侯府、沈家和裴府都会被查。那时我手里有侯府的印,沈家又与侯府绑在一起,我不能让三家一起倒。”
“所以你选择让我娘倒。”
“我以为只要让她病一场——”
“你知道她吃的是什么药。”
秦槐把烧裂的药碗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让人送进沈家的安神药。药渣里有冷梅香,和听雪斋火场的药砂一样。”
沈伯庸的眼神落在药碗上。
“秦槐说那药不能久服。”
沈照棠问:“他告诉过你?”
“告诉过。”
“你还让人送?”
“裴肃说,只要她不能再查,所有人都能活。”
“你信了?”
沈伯庸的声音低下去。
“我怕。”
“怕什么?”
“怕沈家被抄,怕侯府失势,怕你被说成不祥之人,怕我自己也被推出去。”
沈照棠看着他。
“最后一个怕,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沈伯庸没有反驳。
她把那张火燎信角递到他面前。
“信是谁送给裴肃的?”
“一个姓梁的医官。”
“梁慎?”
沈伯庸的瞳孔一缩。
沈照棠立刻捕捉到这个变化。
“你见过他。”
“只见过一次。”
“他带了什么?”
“一只药箱。”
“里面是什么?”
“安神药,和一张名单。”
“名单上写谁?”
沈伯庸的手指陷进掌心。
“我没有看完。”
沈照棠将旁册翻到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