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井极深。
闻既白站在井边,只听见下方水声阴冷,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慢慢吞人。
护卫拿火把往下照,火光只落到半途,便被潮气吞得干干净净。
井下又传来一声敲击。
三下。
这一次更清楚。
春萼被押到井边,听见那三下,哭得几乎跪不住。
“是她!阿梨姐姐从前怕得厉害时,就会敲三下。她说不出话,只能这样叫人。”
闻既白没有耽误:“绳子。”
端王府护卫立刻取来长绳。
护卫统领道:“属下下去。”
闻既白摇头:“我下。”
井下若有埋伏,旁人未必反应得及。更重要的是,阿梨若真被人灌了多年恨意,未必信禁军,也未必信端王府护卫。
闻既白腰间系绳,抓住井沿往下。
冷意很快漫到胸口。
井壁湿滑,青苔厚得几乎抓不住。他下到半途,便闻见一股淡淡血腥味。再往下,火折子终于照见一截白色衣角。
阿梨半身泡在水里,双手死死扣着井壁凸石。
她很瘦。
瘦到衣裳湿透后,肩骨像要刺破皮肉。脸上有被打过的痕迹,唇色发青,脖颈处一道旧疤横过喉间。她看见有人下来,眼里没有求救,只有惊惧。
那种惊惧不是怕死。
是怕救她的人,也只是换一种方式把她拖回去。
闻既白忽然明白,为什么她明明还能敲井壁,却不肯喊,也喊不出。她不是没有求生的本能,她是不知道活着以后,会不会仍是另一间夹墙、另一碗药、另一句“你母亲不要你”。
闻既白停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
“阿梨?”
她不答。
也不能答。
她只是把手往怀里缩,像那里藏着什么会害人的东西。
闻既白低声道:“陆蘅在朱雀门。她还活着。”
阿梨瞳孔猛地颤了一下。
闻既白继续道:“她说,她是你母亲。”
阿梨忽然笑了。
那笑没有声音,只牵动唇角,冷得像井水。
她不信。
或者说,她太想信,所以更不敢信。
闻既白没有逼她。
“沈照棠也在。她让我带你回去。”
听见这个名字,阿梨眼里的惊惧微微变了。
她似乎听过沈照棠。
中宫的人大约常用这个名字吓她,或骂她,说若不是陆家和沈照棠多事,她就不会有今日。
可也许在那些咒骂里,她听见过另一层意思。
如果一个名字能让中宫所有人害怕,便说明那个人或许真的能把墙凿开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光,也足够井底的人抬头,重新相信外面还有一条真正活路。
闻既白道:“皇后想让你拿刀刺陆蘅。”
阿梨猛地低头,死死按住怀里。
闻既白看见了。
她怀中果然藏着一把短刀。
刀柄用布缠着,显然是有人硬塞给她的。可她没有扔,因为她在井下,刀也许是她唯一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刀你可以拿着。”闻既白道,“但你要自己决定它指向谁。”
阿梨怔住。
这么多年,恐怕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