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庵的小堂里,供着一口薄棺。
堂子很小,梁上还留着旧烟熏的黑。供桌是从前摆香烛的地方,如今空着,只剩一层灰。佛龛也早空了,只剩底座上一圈经年不擦的印记。墙上挂着几串褪色的经幡,风从破窗里钻进来,幡角只晃两下,就垂下去了,像也懒得再动。棺就搁在供桌前头,落着薄薄一层土。
陆照雪跪在棺前,腰杆笔直,像还不肯认。
照月就是在这时进场的。
她持一柄短刀,刀尖拖地,走过陆照雪身边时,连眼都没斜一下。
刀尖擦着青砖,划出一路细响。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只用一根布条束着。年纪不比陆照雪小多少,可眼底那点狠,是熬了很多年才熬出来的。
“你终于肯跪了。”
她在棺前站定,回头看清沈照棠,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海棠色上,骤然一软。
“你是陆姑娘的女儿。”
沈照棠行礼:“是。沈照棠。”
照月盯着她发间的海棠色,看了很久。
“陆姑娘绣海棠。”她说,“我姐姐这辈子,只认得两个人。一个是我娘,一个是给她绣花的陆姑娘。”
沈照棠没有说话。
她知道,照月口中的陆姑娘,是她的母亲。
照月点头,忽然抬脚,把陆照雪踹得跪趴在地。
“抬头。”她声音嘶哑,“看着我姐姐。”
她复述当年那一问。
“阿照穿上嫁衣那天,还冲你笑。她问你,姑娘,我穿上这个,是不是你就能活。”
陆照雪浑身剧颤。
“你答,是。”
照月一巴掌抽下去。
“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救了你!”
她直起身,提出条件。
“京我可以进,证我可以作。但我要你亲手,把我姐姐迁出陆家旧庵。”
一字一顿。
“我姐姐,不入陆家坟。”
说罢她命人开棺。
“不是怕看。”
她盯着陆照雪。
“是要你看。”
棺盖起开,一股陈年的潮气涌出来。嫁衣残片贴着白骨,颜色早褪尽了,衣结却仍系得端端正正。
棺角还压着一小块叠好的盖面布,是入殓时给死人盖脸的。照月伸手把那块布掀开看了看,又原样盖回去,动作轻得像怕碰醒人。
照月一指那个结。
“你系的。”
陆照雪伏地痛哭:“她……她还冲我笑……”
照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红。
“她本名不叫照影。”
“她叫阿照。”
“出生那天,屋里漏进一束光。娘说,这孩子要往亮处去。”
她一字一字道。
“是宁安王妃说,哑女不配有名,改叫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