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井的暗口,在水下第三块砖后。
水面浮着一层灰,是从后殿烧过来的。阿迟屏住气,摸到那块砖,按东宫旧法,两轻一重,叩了两下。
墙内应了两轻一重。
报身令。
是自家人。
暗口松开,一股水锈气涌出来。
闻既白按着肩伤在前,阿迟紧随其后,两人摸黑往里走。地道又窄又低,脚下的水没到脚踝,每一步都溅起回声。
墙上刻着旧年的记号,一道一道,是被关在这里的人数的日。
阿迟伸手摸过去。有的是划的,有的是拿指甲抠的,最浅的一道,只抠进去半分。
“数一数。”闻既白低声道。
阿迟数了。一共三十七道。最密的地方,一道挨着一道,像是有人在很短的日子里,一天划一道,替自己也替旁人记着。
第三十七道之后,墙上就干净了。不是不划了,是划的人,没能再划下去。
再往里走,墙上的痕就更乱了。有些是刻的,有些是抓的,指甲印一道叠着一道,深得能塞进半截指节。
“这里关过人。”他低声道。
“不止一个。”闻既白道。
摸到一间砖室。
砖室里,一个左肩有淡青痣的少年缩在墙角。
看见火光,他先是挡脸,再是张嘴——发不出声。
多年的哑药,已经把他的喉咙烧坏了。
阿迟脱下外袍裹住他,把人背起来。
“走。”
少年在他背上抖了一下,随即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他没有喊。多年的哑,让他连喊都忘了。
可他搂住阿迟的那一刻,用了全身的力。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衣服也能摸到肋骨。这么小的孩子,被关了不知多少年。
阿迟背着他,忽然明白皇后为什么留着他——留着他,就是留着一条随时可以替换的命。
“别怕。”阿迟说,“我带你出去。”
暗室尽头,一面墙在被人敲。
三轻一重,三轻一重。
他们绕过去,才看见墙是空的。半张脸被旧火烧毁的白发老妇,被铁环锁死在墙缝里,只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还在敲。
墙上的刻痕,从她够得着的地方,一直刻到够不着的地方。她敲不动的时候,就把指甲按在石缝里磨。
磨到最后,指甲没了,手还在敲。
她的手背上一层叠一层的旧疤,新伤压着旧伤。这面墙她敲了多久,没人说得清。可下手的节奏不急不缓,像是练过千百遍。
火已经烧到暗室门口。热浪卷进来,墙皮一片片往下掉。
老妇的手还在敲,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阿迟跪下去,握住那只手。
老妇的眼珠转向他,嘴唇翕动。
三个字,没有声音,阿迟却读懂了。
别做旗。
这个人被锁在墙里,敲了不知多少年,攒下的最后一点力气,没有用在求救上。她留给阿迟的,是这三个字。
她的手垂下去之前,又敲了三轻一重。
那是旧约里的下文——后井还有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