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迟把脸埋进掌心,只一瞬。
再抬头时,眼底全是红。
“拆墙。”
井壁第三圈石,按左转,开出第二层暗室。
暗室里抬出一个瘦得不成人形的旧卫,双腿蜷曲,喉间一道旧伤,不能言语。
抬他出来时,他的手指还抠着木匣的边。
匣不离手,像人还记着自己是做什么的。
他身旁一只旧木匣。
烧黑的小金铃。
半块绣“勿争”的棠花襁褓。
一枚磨平的东宫卫腰牌。
腰牌正面刻的纹路,早被摩平了。背面还留着半个字,是个“卫”字。磨成这样,是贴身揣了二十年,一天一天,用体温磨出来的。
旧卫以指节敲令,一下一下,敲给阿迟听。
先帝令,抱你走。
半路,被皇后截。
皇帝站在井边,听完这一句,整个人晃了一下。
“朕有罪。”
他扶住井栏,声音发涩。
“先帝把你们母子托付给朕。朕却连一个孩子,都没看住。”
井水映着他的脸,晃得厉害。二十年前他从先帝榻前接过来的,不只是一座江山。江山坐住了,人却丢在了一口枯井里。
他站在井边,像站在自己这二十年的账前。有些账,翻开来,比火还烫手。
没人接话。
旧卫最后敲出一句。
他敲的是:青檀不是唯一的孩子。
还有个男孩。
被皇后养成,阿迟的替死影子。
敲完这一句,他的手,就再也抬不起来。
阿迟把那只手放回胸前。那枚磨平的腰牌,被他攥在掌心,硌得生疼。
“他还活着。”阿迟道,“对不对。”
这一句问出去,井底只余下水滴的声音。阿迟自己也知道,问不出一句答。他要的不是答,是一句认——认那个孩子,也是先太子的一脉。
旧卫已经没有力气答。他闭眼前,把目光落在阿迟脸上,像在看一个隔了十七年才见到的人。
“替死影子。”
沈照棠低声重复了一遍。
四个字落在井边,比火还冷。
阿迟抱着那半块襁褓,站在井沿,很久没有说话。
闻既白低声道:“先太子妃绣的‘勿争’,是愿你活着就好。”
阿迟点头。
“我知道。”
他把襁褓按在胸口。
“所以她越要我勿争,我越要弄清楚,另一个孩子被争成了什么样。”
雨停了。井口上方的天,露出一线灰白。
阿迟抱着那半块襁褓,起身往前走。他知道,前面还有一口井,井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这一回,他不会再让谁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