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择先跪着爬出来,爬到一半,忽然抬手捂住脸,像不知道出来后该站还是该跪。
青珩走过去,伸手扶他。
阿择看着那只手,许久才握住。他一站起,衣领滑开,露出肩后一道烙痕。
那痕迹不是王府的细线,也不是清宁宫的凤纹,而是一枚小小的棠花。
五片花瓣,最中间一点烧得最深,像有人故意把“棠”字拆成一朵花,烙在活人的皮肉上。
沈照棠呼吸一滞。
皇后站在暗口上方,轻轻笑了:“认出来了吗?沈照棠,本宫为何留着他,你现在该知道了。”
阿择茫然看向她。
皇后慢慢道:“他是沈家当年送进来的孩子。你要断沈承远的父女名分,可沈家欠下的,可不止你一个女儿。”
阿择像被人从废墟深处拽出某段记忆,呼吸忽然急促。他看向被押到暗口边的沈承远。
“你说过,棠花命硬,替她挡一挡就过去了。”
沈承远脸色骤变,冷汗滚落。
“那年很冷,我被人抱在车里。有人问你,若中宫要一个活口怎么办。你说,给她一个没有人找的。”
“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沈承远抬头看沈照棠,眼里终于浮出恐惧。他怕的不是皇帝,也不是刑罚,他怕沈照棠这样看他,像看一个陌生的罪人。
“那孩子本是沈家远房下人的遗孤,没人养,没人问。我给了他活路。”
阿择茫然地看着他:“活路?”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喉咙:“我被关在是活路?”
沈承远嘴唇发白。
皇后替他把话说完:“沈照棠,你今日能站在这里问别人的罪,是因为有人替你在暗室里活了十几年。”
沈照棠静了很久。
久到沈承远眼里竟生出一点侥幸。
下一刻,她转身,走到沈承远面前,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你不是为了我。”她一字一句道,“你是为了让自己心安。你若真为了我,会护住我和阿择两个孩子。可你没有。你挑了一个没人找的孩子交出去,然后告诉自己,你救了亲女儿。”
沈承远像被抽空。
沈照棠走回阿择面前,声音很哑:“我不知道你的存在。但我因你的苦活下来,这句话我不躲。你可以恨沈家,可以恨我。可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该替另一个孩子进暗室。”
阿择眼里那些混乱的疼,终于一点点散开。
他低头看自己的肩:“那这朵花呢?”
“不是我的花。”沈照棠看着他,“是他们烙上去的罪。疤未必能洗掉,但它以后不替他们说话。”
阿择慢慢抬起手,捂住那枚烙痕。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禁军跪在门前,声音发紧:“陛下,宗庙外有人聚集,说清宁宫走水,是东宫遗孤纵火逼宫。”
皇后唇角缓缓扬起。
那禁军顿了顿,又道:“还有人抬了一具小棺,堵在宗庙门前,说棺中死的是被沈家送进宫的孩子。”
阿择猛地抬头。
皇后笑着看向沈照棠:“你说得对,活人要自己说自己是谁。可若死人已经替他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