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没有被火波及。
金纱低垂,凤榻上铺着厚厚锦褥,边角压得平整,仿佛这里仍是天下最尊贵女人安寝之处。
素问走近,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这不是原来的榻。先后曾说,清宁宫凤榻四角只雕凤尾,不雕凤眼。凤眼看人睡,不吉。”
众人看向榻脚。那四处金扣上,果然各嵌着一只极小的凤眼。
高怀恩取来短刃,沿凤眼瞳孔处扎下。只听咔哒一声,榻板下方传来铁轮转动的声音,整张凤榻微微一震,榻心裂开一道窄缝。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缝里扑出来。
青珩猛地弯腰干呕:“就是这个味道。他们把我关进去,让我听上面的人说话。她说,日后若有人问我中宫是什么地方,我要说是救命的地方。”
阿迟看向皇后。
皇后神色平静:“本宫救过许多人。”
“也把许多人关在你睡的地方
窄梯往下,梯壁上全是抓痕,有新的,也有旧的。底下隔出一间间窄室,门不是木门,而是细铁栏。铁栏上缠着布条,有的已经烂成黑絮,有的还挂着半截发带。
最靠里的窄室里,缩着三个人。
一个老妇,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还有一个被剃去半边头发的青年。
他们听见脚步声,第一反应不是求救,而是跪下。
老妇把女孩死死护在怀里,口中喃喃:“奴不看,奴不听,奴没有名字。”
沈照棠脚步顿住。
这不是审案能带来的震动。这是活人被磨到连自己是不是人,都不敢确认。
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们现在可以抬头。上面已经有禁军,皇后不能再让人拖你们走。”
老妇却抖得更厉害:“不能抬。抬头会被剪耳。”
青檀在梯口听见这句话,忽然捂住自己的左耳。
莲娘被人扶下来时,一下跪倒。她看着铁栏里的几个人,眼泪滚落:“还有人活着……我以为这里早空了。从前送到这里的人,最多七日便会不见。”
高怀恩握紧刀柄:“不见去哪里?”
宁安王妃笑了一下,笑里全是寒意:“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死。病亡、失足、私奔、发疯,随便哪一种都好。高门不怕死人,高门只怕死人死得不够合适。”
铁栏里的青年忽然抬起头。他眼睛一片木然,开口时声音沙哑。
“还有的,被教成别人。”
青珩浑身一震。
青年看向他:“你是小影。我教过你哭。”
青珩像被人重重推了一下,后退撞到墙上。
青年却没有停:“不是我想教。我不教,里面那个小姑娘就没饭。”
阿迟低声道:“你叫什么?”
青年沉默很久:“忘了。”
青珩忽然抬头,声音发颤:“你没有忘。你有一次发烧,说过梦话。你说你叫阿择。”
青年怔住。他的眼珠慢慢动了一下,像一盏在灰里被吹了很久的灯,忽然亮了一点微弱的火。
“我叫阿择?”
“你叫阿择。”青珩的眼泪砸下来,“你教我哭的时候,自己也在哭。”
暗室里一片死寂。
铁栏的锁孔早被药泥糊死,禁军只能拿斧硬劈。一下,两下,铁栏震得灰尘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