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宗祠四个字一出，最先变脸的不是陆照雪，而是陆老太君。

她原本被押在宗庙侧廊，抱着那只海棠香囊，像一具被旧事掏空的枯木。可梅姑姑说到陆家宗祠时，她枯瘦的手猛地收紧，香囊被攥得变形。

“老太君知道？”

陆老太君没有答。

照月冷笑一声：“原来陆家也有怕听见的门。”

皇后终于开口：“梅姑姑，你年纪大了，连路都记混了。陆家宗祠与清宁宫相隔甚远，怎会有出口？”

梅姑姑笑得满脸雨水：“娘娘，奴婢只说出口在陆家宗祠，可没说那条路是从清宁宫一直挖过去的。”

皇后眼神一冷。

沈照棠立刻听懂了。不是一条完整地道，而是一段段被高门、旧庵、水路、祠堂接起来的活人流向。每一处只管自己那一段，谁都可以说不知道全貌，谁都可以把最后的死，推给下一扇门。

“备车。”

皇帝沉声道：“去。”

他顿了顿，又道：“朕也去。”

皇后笑了一下：“陛下如今倒不怕宗庙前无人坐镇？”

“你费尽心思让门外乱，让宫里烧，让人相互刺杀，不就是想让朕留在此处，等那个人死在陆家宗祠？”

皇后眸色沉了沉。皇帝没有再与她说话。

一行人冒雨赶往陆家。

马车上，照月坐在陆照雪对面，阿照的棺由另一队人护着同行。

“你是不是又想说，你不知道？”

陆照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最好别说。”

“我真的不知道宗祠。”

“那又怎样？”照月冷冷道，“我姐姐死的时候，也不知道你会站在井边不救我。阿圆被带走时，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侯府替死的人。青珩不知道自己会被养成阿迟，罗青雁不知道自己会被做成沈照棠。不知道，不会让受过的苦消失。”

陆照雪眼泪落下：“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若真知道，就不会总想着用一句认错，把所有事都放进同一口棺里。”

马车停在陆家宗祠前时，天色已经黑得近乎压下来。

祠堂大门紧闭，门前石狮被雨水冲得发亮。祠堂里没有灯，只有檐下两盏残灯晃着，像随时会灭。

陆家族人早被惊动，几个年长族老跪在门前，哭着说祠堂不可夜开，祖宗不得惊扰。

照月听笑了：“活人都快闷死了，你们还怕惊扰死人？”

“祠堂重地，岂容外人乱闯！”

沈照棠走上前：“里面若没有活人，我给陆家祖宗赔罪。”

“赔罪岂能抵得过辱祖之罪？”

陆老太君被押下车，忽然低声道：“开门。”

族老一愣：“老太君？”

“开门。”

“可祠堂里……”

“我说开门！”陆老太君猛地抬头，声音嘶哑，“你们要等里面的人死了，再跪着说祖宗清白吗？”

这句话像一记雷，把陆家族人的脸全劈白了。

“你果然知道。”沈照棠看向她。

陆老太君闭了闭眼：“我只知道祠堂后龛有一处空室。从前陆家有人犯了大错，会在那里关一夜，等族中处置。我不知道它后来变成活人路。”

照月冷声道：“你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陆老太君没有反驳。她终于说了一句实话：“不想知道。”

陆照雪像被这三个字打了一下，抬头看她。

“陆家这些年太多事，都是不想知道。”陆老太君喃喃道，“只要门关着，只要人不从正门哭出来，就都可以说没有。”

祠门被推开。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排排陆家牌位立在黑暗里，香灰湿冷，供案上旧烛未燃。沈照棠没有看那些牌位，只看向后龛。

“第三排牌位后，有一块活动木板。”陆老太君颤巍巍指路。

木板被撬开后，露出一条只能弯腰进去的窄道。里面没有灯，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微弱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