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远不敢答。

女人写：“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足够从沈家把她带来，足够让母女见最后一面，足够让陆云舒亲口告诉她，她不是灾，不是命格，不是被母亲舍掉的孩子。

沈承远拦下的不是一句话，是她和母亲此生唯一可能拥有的相见。

沈照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没有哭。

皇后在门外轻声叹道：“沈姑娘，恨吧。你母亲最后一面，是被你父亲拦下的。你查了这么久，救了这么多人，最后才知道，最该恨的人一直就在你身边。”

沈照棠终于转头看她：“娘娘很急。”

皇后眸色微顿。

“你急着让我恨沈承远，急着让我在陆家祠堂里崩溃，急着让我忘了问这位活口是谁，又为何会被你们关到这里。”

皇后的笑意淡了。

沈照棠回到女人身边：“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女人怔怔看着她。在这样一个足以击垮她的真相面前，沈照棠竟先问那个被缝住嘴的女人叫什么。

女人的眼泪重新落下。她发不出声，只能写。

“叶。明。娘。”

照月猛地抬头：“叶明娘？”

女人看向她，眼里有一瞬恍惚。

“我听过这个名字。”照月脸色变了，“旧庵里有人说，叶明娘是活人路上唯一逃出去又回来的女人。”

沈照棠心口一沉：“你为什么回来？”

叶明娘的手抖了抖。她写：“找女儿。”

宁安王妃脸色微变。

梅姑姑被押在祠堂门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她女儿啊，沈姑娘也见过。就是念慈。”

祠堂外，念慈被禁军看护着，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僵住。

叶明娘猛地撑起身，喉中发出撕裂般的气音，眼睛死死望向门外。

念慈也看着她。她刚刚才从“会杀人的孩子”里挣出来，还没来得及面对自己伤过谁，忽然又被推到另一个身份面前。

母亲。她还有母亲。可她的母亲被缝住嘴，关在陆家宗祠暗室里，差一点活活闷死。

皇后看着这一幕，眼里又浮出一点笑：“沈照棠，你看，恨又多了一层。”

沈照棠走到门前，看着念慈：“你要进来吗？”

念慈浑身发抖。她不敢。

叶明娘却拼命伸手。她不能说话，只能用被磨破的喉咙发出破碎的气音。那声音没有字，却比任何字都急。

念慈终于一步步走进祠堂，跪到叶明娘面前，眼泪滚下来：“我……我害过人。”

叶明娘抬起颤抖的手，摸到她的脸。

“我不是好孩子。”

叶明娘摇头。她抓过沈照棠的手，在她掌心写：“她。先活。再还。”

沈照棠眼眶微热。

先活，再还。这不是纵容，也不是原谅。这是一个母亲在知道女儿被做成刀之后，仍然把女儿从“该死”里先拽回来。

皇后的笑终于消失了。因为她看见，自己最想挑起的那一刀，没有落在母女之间。

沈照棠转向沈承远：“你听见了吗？陆云舒当年若见到我，她也会这样说。先活，再还。不是替谁挡命，不是拿别人去换我活。”

沈承远低下头，整个人伏在地上，终于哭得不成样子。

可这哭声已经没有用。

祠堂外，忽然有禁军疾步进来：“陛下，陆家后墙发现新挖开的土，像有人刚从里面出去。”

沈照棠抬头。叶明娘忽然抓住她，拼命写下两个字：“别追。”

“为什么？”

叶明娘手抖得厉害：“诱。阿迟。”

祠堂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阿迟猛地回头。

那声音不是梅姑姑的哨片，是东宫旧急令。而且是最危险的一种——孤身赴死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