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远跪在陆家宗祠的冷地上,像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祠堂里的牌位一排排立在黑暗里,雨水顺着屋檐滴下,声声落在门槛外。陆家族人跪了一地,没有人敢说话。方才他们还怕惊扰祖宗,如今却连抬头看牌位的勇气都没有。
沈照棠又问了一遍:“她醒来时,你在哪里?”
沈承远嘴唇发颤,许久才挤出一点声音:“我……我在外间。”
暗室里的女人听见这句话,忽然剧烈挣扎。太医刚替她处理喉间伤,她却不顾疼痛,抬手在沈照棠掌心重重写下两个字。
“门口。”
沈照棠垂眼。
女人又写:“他听见。”
沈承远猛地抬头:“我没有!”
女人瞪着他,眼里血丝密布。她写字的手因为太用力,指甲几乎掐进沈照棠掌心。
“她喊。”
“阿棠。”
沈照棠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听过陆云舒这样喊她。
她记忆里的母亲,是隔着命格、药味、旧案和无数人的嘴拼回来的。她知道陆云舒爱她,知道陆云舒没有认命,知道陆云舒死前留下话让她不要信命不好,不要信母亲不要她。
可她没有听过那一声阿棠。
陆云舒醒来的时候,曾经喊过。而她没有到。
沈承远眼泪滚下来:“她那时神志不清。”
女人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摇头。她继续写:“清醒。要见。女儿。”
沈照棠抬起头,看着沈承远:“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她?”
沈承远张了张嘴。
皇后站在祠门外,淡淡道:“自然是怕你见了,药就白喂了。”
沈承远浑身一震。
“我问你。”
这三个字比皇后所有挑拨都重。
沈承远像终于被逼到墙角,肩膀塌下去:“我怕。”
“我怕你见了她,她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沈承远声音破碎,“她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喊疼,也不是问自己能不能活。她问孩子在哪里。她说她要见你,说有话必须亲口告诉你。”
女人闭上眼,眼泪顺着脸侧滚入鬓发。
“我那时已经喂了第一口药,我知道回不了头了。”沈承远哽声道,“我也知道若她说出来,沈家、梁家、中宫、所有事都会被扯出来。阿棠,我那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你拦了。”
沈承远低下头:“是。”
陆照雪忽然哭出声。她不是替沈承远哭,她只是忽然想起太多被拦下的声音。井底的照月,火里的阿照,旧庵里的罗青雁,清宁宫暗室里的孩子,还有陆云舒临死前那一声阿棠。
原来这一路最残忍的,从来不是刀落得多快。是有人听见了,却不让声音出去。
沈照棠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她问:“她说了什么?”
“她让我把你带来。”
“还有呢?”
沈承远闭上眼:“她说,她没有认下你的命。她说不要让你恨自己,不要让你觉得自己活着,就是害人。”
沈照棠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女人忽然抓住她,又写:“还有。”
沈承远脸色一变。
女人死死盯着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她说。若沈承远拦。不要信。”
沈承远像被这几个字抽了一巴掌,整个人僵住。
“不要信什么?”
女人眼泪掉得更凶。她写:“不要信他说为了你。”
祠堂里一片死寂。
沈承远的嘴唇彻底失了血色。陆云舒竟像早看穿了他。看穿他会把怯懦说成保护,把舍弃说成不得已,把一个孩子的苦,说成另一个孩子的活路。
“她醒来后,还活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