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庸的最后一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这间雅致书房那刚刚变得温和的池水之中,瞬间激起了最深沉的,也最关键的涟漪。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这,才是这位一县之尊,今夜摆出如此阵仗,对自己这个“意外之喜”的最终图穷匕见。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能为他装点门面的“诗人”。
他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为他解决实际问题,能助他于这污浊官场之中,杀出一条青云之路的,国士!
哦豁,来了来了,考公终极面试题是吧?
还是最要命的开放性策论。
苏辰心中了然。
不过……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送分题啊。
在经历了现代社会无数信息轰炸,见识过无数经典案例的苏辰看来,古代这些所谓的“顽疾”,其解决方案,简直不要太清晰。
无非,就是一场降维打击罢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杯中那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随即,在那双充满了期盼、审视、甚至是一丝丝压力的锐利眼眸注视下,苏辰不答反问,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大人可知,为何这活命的赈灾款项,流入灾民之手的,十不存三?”
这一问,直接将皮球,又踢回给了陈伯庸。
陈伯庸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苏辰会如此反问。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与他身份不符的疲惫与无奈。
“唉,此中弊病,本官又何尝不知?”
“赈灾款项,自户部拨下,经州府转运,再到我青河县。这中间,层层盘剥,雁过拔毛,乃是官场痼疾,积重难返。真正到了本官手中,早已十去其二。”
“而到了本县,又要依靠本地的乡绅豪族协助发放。这些人,与底下的小吏勾结,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又是十去其三四。更有甚者,以次充好,以沙掺粮,简直丧心病狂!”
“最后,在发放过程中,各种损耗、冒领、错领,更是无从追查,再耗去十之二三。如此下来,真正能发到灾民手中的那点钱粮,又如何能让他们撑过这漫长的灾期?”
陈伯庸越说,情绪越是激动,最后,竟是狠狠一拳,砸在了桌案之上,满脸的愤慨与无力。
很显然,他是真的想为百姓做点事。
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苏辰静静地听着,等到陈伯庸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缓缓地,总结道:
“所以,症结,已然明了。”
“单纯地发钱,发粮,其弊病之大,漏洞之多,根本就无法杜绝贪腐,更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此乃治标,而非治本。”
他看着陈伯庸,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随即,他缓缓地,吐出了四个在这个世界上,从未出现过的,振聋发聩的字眼。
“下官以为,与其直接赈济,不如……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
陈伯庸愣住了。
他将这四个字,在口中反复地,咀嚼了几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但当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浓厚兴趣与一丝困惑的神情。
“苏先生,此言……何意?”
成了!
上钩了!
苏辰心中大定,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为这位县令大人,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意思很简单。”
苏辰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脱于这个时代的从容与自信。
“我们,不再直接给灾民发钱发粮。而是将这些赈灾的款项,作为工程款,雇佣那些因为水患而流离失所,无所事事的灾民,去修筑堤坝,开挖河道,加固城防!”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闪电,狠狠地劈在了陈伯庸的天灵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