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峡的血腥味,最终还是被吹过山谷的夜风带走了。
听雪楼的清理手法高效而又专业,他们就像一群行走在黑暗中的清道夫,用最快的速度抹去了一切战斗过的痕迹,连同那些法家死士的尸体,也一并消失在了深山的某个角落,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唯一无法被抹去的,是那浓重得化不开的,名为死亡的阴影。
当车队拖着疲惫与创伤,在黄昏时分抵达下一处名为“云来”的驿站时,所有人都沉默着。
启程时的那份豪情与对未来的期盼,早已被断魂峡的残酷血战,冲刷得一干二净。
活下来的衙役们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看向苏辰那辆马车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混杂着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他们终于切身体会到,护送这位看似文弱的苏先生,究竟是一趟何等凶险的旅程。
而李清焰麾下的那些玄甲军亲卫,则如同受伤的孤狼,沉默地舔舐着伤口。
他们安葬了那位名叫“二牛”的战友,没有嚎哭,没有流泪,只是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装,包扎好伤口,将那份属于袍泽的悲恸,深深地埋进了心里,转化成了更加冰冷、也更加锐利的杀气。
驿站的驿丞是个察言观色的老人精,一看到车队那面代表着南江府的旗帜和玄甲军那一身标志性的精良甲胄,便知来者非富即贵,更何况队伍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立刻无比谦卑地将最好的一处独立院落收拾了出来,备好了热水与饭菜,便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不敢多问一句。
晚膳的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几乎没人动筷子。
晚膳过后,李清焰便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
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拒绝了所有人的探望,包括那些想要为她处理伤口的亲卫。
她觉得,自己没资格接受别人的照顾。
在她的字典里,没能保护好所有的部下,就是她作为指挥官,最大的失职。
夜,深了。
驿站的简陋客房内,一豆烛火在风中摇曳,将李清焰孤单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她坐在桌边,那杆在白天饮饱了鲜血的沥泉神枪,此刻正静静地倚靠在墙角,枪头的血迹已被擦拭干净,但在烛火下,依旧反射着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光晕。
她火红色的劲装上,沾染着好几处暗沉的血污,有些是敌人的,也有些是她自己的。
左臂上,一道近半尺长的伤口因为白天的剧烈搏杀而微微外翻,那是她为了搏杀一名死士而硬抗下的一刀,伤口不深,却火辣辣地疼。
她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头,笨拙地用单手给伤口上药。
驿站提供的金疮药品质低劣,只是些灰扑扑的药末,撒在伤口上,疼得她额头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可她却死死地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痛哼。
这点皮肉之苦,与她心中的自责与懊悔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牺牲的战友“二牛”那憨厚的笑脸,在她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像一根针,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扎着她的心脏。
是她太莽撞了吗?
是她的指挥出现了失误吗?
如果她没有选择主动冲锋,而是死守待援,二牛是不是就不会死?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般缠绕着她,让她那颗总是骄傲的心,第一次被名为“愧疚”的巨石,压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谁?”
李清焰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而警惕,右手如同本能反应般,按在了桌边的剑柄之上。
“是我,苏辰。”
门外传来的,是那个熟悉而又平静的声音。
李清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苏辰。
某种意义上,今天的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但她嘴唇动了动,那句“有事吗”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这么晚了,有事?”
她最终还是冷冰冰地问道。
“我给你送些伤药来,驿站的东西,药效太差。”
苏辰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李清焰沉默了片刻。
最终,她还是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苏辰一袭青衫,安静地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一个木制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碗正冒着腾腾热气的,颜色漆黑如墨的汤药;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白瓷瓶,一卷雪白的细麻绷带,以及一壶看起来度数很高的烈酒。
他走进房间,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李清焰那包扎得一塌糊涂的手臂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自己上药不方便,我来吧。”
他说道,语气不容置喙。
“不用,我自己可以。”
李清焰下意识地想要将手臂藏到身后,这是她身为武者的骄傲,不愿将自己的伤口与脆弱暴露在别人面前。
苏辰没有理会她的拒绝,他只是拉过一张凳子,在桌边坐下,然后用眼神示意她也坐下。
“别动。”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坚定。
李清焰与他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在那双清澈而又深邃的眼眸注视下,败下阵来。
她默默地坐下,将受伤的左臂,伸到了他的面前。
苏辰拿起一把小剪刀,动作轻柔地,将那被鲜血浸透的劣质绷带,一点一点地剪开。
当那道有些外翻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烛光下时,李清焰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因为疼痛,更是一种本能的,因暴露而产生的紧张。
苏辰拿起酒壶,将烈酒倒在一块干净的麻布上。
“会有点疼,忍着些。”
他提醒道。
随即,那块浸满了烈酒的麻布,便被他稳稳地按在了伤口之上。
“嘶——!”
一股尖锐的,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的剧痛,猛地从手臂传来!
李清焰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强行将那一声即将冲口而出的痛呼,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