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但让她更加心慌意乱的,是苏辰那专注的神情,以及那近在咫尺的,属于男子的气息。
他离得那样近,她甚至能看清他微微扇动的长长睫毛。
他的手指修长而又有力,带着一股书卷气,却在处理伤口时,显得异常沉稳。
他的触碰,隔着麻布传来,明明是冰冷的烈酒,却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热度,让她整个手臂都开始发烫。
这股热流,顺着手臂,一路蔓延,烧到了她的脸颊,烧到了她的耳根。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与哪个男子,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一时之间,她连呼吸都忘了,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他施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用麻布轻轻擦拭伤口的“沙沙”声。
在这令人尴尬的静默中,李清焰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气氛。
“你不怕吗?”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声音干涩而又沙哑,“面对死亡的时候。”
苏辰的动作没有停下,他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好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才抬起头,迎上了她的目光。
“怕。”
他坦然承认,“但是,害怕没有任何用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让所有想杀我们的人,都感到害怕。”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李清焰的心湖。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那只白瓷瓶,将里面细腻清凉的药粉,均匀地撒在她的伤口上。
“今天折损了弟兄,责任,不在你。”
苏辰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
“你胡说!”
李清焰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我是主将!是我下令冲锋的!二牛他……”
“那是一个鲁莽的冲锋,”苏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这让她感到意外,“但,那也是当时唯一正确的选择。如果我们困守在峡谷底部,结局只会是被那些军弩,像射靶子一样,一个一个地全部射杀。你用一次看似鲁莽的冲锋,打乱了他们的节奏,为我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等来了听雪楼的援军。”
他的分析,冷静得近乎于残酷,却又精准地,切中了问题的核心。
他不是在用空洞的语言安慰她,而是在以一个局外人的,战略性的眼光,肯定她那看似冲动的战术抉择。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数量压制面前,任何完美的战术都会显得苍白无力。你的错,不在于冲锋,而在于,我们还不够强大。”
苏辰用雪白的绷带,一圈一圈,细致而又专业地,为她重新包扎好伤口,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所以,”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烛火下亮得惊人,“我们更要坚定地走下去。这笔血债,我苏辰记下了。总有一天,我会让策划了今日这场伏杀的法家,连本带利,千倍百倍地偿还回来。”
他的声音里,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却带着一股比北境寒风还要冰冷刺骨的杀意。
这股杀意,瞬间冲散了李清焰心中的所有迷茫与自责。
是啊,沉溺于悲伤和自责有什么用?
只有活下去,只有变得更强,才能为死去的弟兄报仇雪恨!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孤独地背负着一切。
眼前这个文弱的书生,他的肩膀,似乎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加宽阔,也更加可靠。
那颗强忍了一整天,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一滴滚烫的泪珠,再也无法抑制,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悄然滑落。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慌忙地转过头,用没受伤的手胡乱抹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软弱。
苏辰看到了,却没有点破。
他只是默默地将那碗黑漆漆的汤药,推到了她的面前。
“喝了吧。这是活血化瘀,调理你强行催动真气所致内伤的。虽然苦了点,但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李清焰看着那碗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重苦涩药味的汤药,又抬眼看了看苏辰那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总是成竹在胸的书生,认真起来的时候,其实……还挺好看的。
她心中一荡,脸上飞起一抹红晕,连忙端起药碗,仰头便将那碗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将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仿佛是想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谢谢。”
这两个字,她说的声音很小,却无比真诚。
“早些休息吧。”
苏辰收拾好东西,站起身,走向门口,“明天的路,会更难走。”
走到门口,他拉开房门,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说了一句:
“还有,清焰……从今日起,你不是孤身一人。我们,在一起。”
说完,他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李清焰呆呆地坐在原地,下意识地,伸出右手,轻轻地抚摸着左臂上那个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绷带,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下的,那份灼人的温度。
“我们……在一起。”
她低声呢喃着这句话,那颗总是被冰冷包裹的心,在这一刻,竟是控制不住地,“砰砰”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
自那一夜的驿站长谈之后,有些东西,便在苏辰与李清焰之间,悄然改变了。
翌日清晨,当车队再次启程时,李清焰脸上的冰霜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三分,她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检查着每一名士卒的装备和伤口,那份属于主将的威严与冷酷,展露无遗。
然而,她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苏辰那辆宽大的马车上瞟。
那眼神中,少了许多过往的审视与挑衅,却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问的,复杂的探究。
苏辰没有再如前几日那般安然打坐。
他将舆图在车厢内铺开,就着窗外透入的晨光,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像一个真正的棋手,在出发之前,便要推演完未来所有的凶险与变数。
他很清楚,断魂峡的伏杀,只是一个开始。
那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警告。
法家既然已经出手,就绝不会轻易罢休。
前方的官道,此刻恐怕早已是天罗地网,步步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