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爷府的书房。
夜已经很深了,深到连更夫打更的声音,都好像被这黑漆漆的夜给吃了进去。
整个京城,好像都睡死了。
就这儿还亮着灯。
一根又一根死贵的牛油大蜡烛,把这间大得离谱的书房照的跟白天一样亮。
但这光,却赶不走书房里那冷得要结冰的寒意。
当朝宰相,法家的头儿,那个凭一个人就把整个大奉官场搅的乱七八糟的王安石。
现在,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在一张巨大的金丝楠木桌子后头。
他面前没有堆成山的奏折,也没有那些让他一看就头疼的灾情报告。
只有两份看起来没啥关系的薄纸情报。
一份,是关于那场差点动摇国本,连太子都搞不定的京城粮价风波,怎么在短短三天之内,用一种想都想不到的法子,给彻底平了的全过程。
另一份,是关于那家有法家言官撑腰,一直在京城横着走的“锦绣阁”绸缎庄,又是怎么一下子就臭了名声,被一堆不知道哪来的“谣言”给活活搞垮的来龙去脉。
王安石就那么干坐着。
他的眼神,就在那两份情报上头来来回回的看着。
一遍,又一遍。
他没说话,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点变化。
可站在他旁边的那几个他最看重也最信得过的学生,却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知道。
他们的老师越是这样不说话,就代表他心里的杀气越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
王安石终于慢慢的抬起了头。
他那双常年熬夜有点浑浊的老眼,扫过面前那几张发着抖的年轻脸。
“你们都看过了。”
他的声音又沙又平,听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都说说吧。”
“从这两份看起来没啥关系的情报里,你们都看出啥了?”
几个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都有点拿不定主意。
终于,一个平时最受王安石看重,性格也最冲的年轻人忍不住站了出来!
“老师!”
他指着那两份情报,脸上是憋不住的生气跟看不起!
“这家伙的狼子野心,谁看不出来啊!”
“他跟那些只认钱的商人混在一块!用的全都是造谣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这种搞法,跟我们读书人‘君子坦荡荡’的教诲完全是反着来的!简直是丢我们读书人的脸!!”
他说的很激动,话也说的很重!
“学生觉得,我们明天就该跟御史台那帮人一起上书弹劾他!”
“就告他‘私通商人,搞乱市场,品德败坏’,请陛下把他的功名给去了,把他赶出京城!让大家看看清楚!”
这话说的是真来劲。
其他几个学生也是一个劲的点头,觉得说的对。
在他们看来,苏辰那些手段,简直就是歪门邪道,上不了台面!
用对付政敌最老也最好使的“道德”大棒去压死他,再对不过了!
然而。
听完他们这番“高见”。
王安石不但没有他们想的那样夸他们。
反而是慢慢的摇了摇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很深很深的失望。
“糊涂!”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学生,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气你们不争气!
“弹劾?你们拿什么弹劾?”
他伸出一根干巴巴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关于粮价的情报。
“弹劾他让京城的米价降下来了?让那些快没饭吃的百姓有饭吃了?”
接着,他的手指又移到了另一份关于“锦绣阁”的情报上。
“还是弹劾他不动刀就搞定的法子,帮太子拿到了一个能给北边几十万大军稳定送粮的长期饭票?”
“至于那些所谓的‘下三滥’手段?”
王安石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那些所谓的‘谣言’,有证人吗?有证物吗?你们能拿出半点能拿到公堂上的证据吗?”
一连串又冷又现实的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