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那三把火,烧得又急又快,让战后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浑水,彻底被搅动了起来。
然而,他还没等到那条被惊动的大鱼做出更激烈的反应,一个更直接、也更血腥的消息,便在第二天拂晓,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出事了。
一名负责整理战时转运令残档的小军吏,被发现死在了库房的后角。
尸体是清晨去库房取用药材的辅兵发现的,那名小军吏蜷缩在一堆散乱的卷宗后面,后脑勺磕在一个尖锐的木箱角上,血流了一地,早已僵硬多时。
一切的迹象,都指向了一场在大战之后,因疲惫与混乱而导致的、再正常不过的“失足意外”。
韩烈是第一个闻讯赶到的,他本就在为昨夜那场被苏辰强行按下去的“庆功宴”而憋着一肚子火,此刻看到这晦气的一幕,更是忍不住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
“他娘的,打了胜仗,人没死在蛮子刀下,倒死在这黑灯瞎火的破库房里!真是晦气!”他烦躁地摆了摆手,“赶紧叫人把尸首抬出去,报给主帅,按阵亡抚恤!别在这儿挡着路!”
然而,就在两名辅兵上前,准备将尸体抬走时,苏辰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等等。”
苏辰缓缓走进这间充斥着血腥与霉味的库房,他没有立刻去看那具尸体,而是先将目光,落在了那人脚下那片看似寻常的地面上。
“韩将军,你看他脚上的鞋。”
韩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小军吏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虽然沾了些灰尘,但鞋底的边缘,却异常干净,没有沾染任何大块的、湿润的泥浆。
这很不正常。
昨夜一场血战,整个关城内外,到处都是血水与融雪混杂的泥泞,任何一个在夜里行走过的人,鞋底都不可能如此“干净”。
苏辰的目光,又落向尸体那件官袍的后摆。
那里,却沾着一长条已经干涸的、暗色的湿泥痕迹。
“鞋底是干净的,衣袍后摆却沾了半截只有在关墙根下才能蹭到的湿泥。”苏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轻易刺穿了这起“意外”的伪装,“这不像是自己走进来失足摔倒,倒像是被人从外面拖拽进来,再刻意摆成了这个样子。”
他随即又指向旁边那摊翻倒在地的卷宗。
“还有这里,卷宗虽然乱,可散落的范围,却都在以尸体为中心的三尺之内。一个成年人若是失足摔倒,带倒的东西,绝不会如此‘整齐’。”
这几句话,让原本还一脸不耐烦的韩烈,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再粗枝大叶,也听出了这其中的不对劲。
苏辰不再解释,他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很快,他便在那小军吏因为死前用力而蜷曲的指缝里,发现了几点比米粒还小的、细碎的纸屑。
像是临死前,曾死死攥着某张纸条,却在最后关头,被人强行掰开手指,夺走了。
苏辰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有声张,只是继续不动声色地,在那军吏的身上,仔细摸索着。
终于,在他那层层叠叠的袖袋夹层里,他摸到了一片被血浸透、已经变得有些发硬的、小小的凸起。
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其捻出,那是一张被撕得只剩下半截的、皱巴巴的小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因为被血浸泡而变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勉强辨认出几个不成句的、断裂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