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病榻边的沉默(2 / 2)

李清焰就躺在那张铺着厚厚兽皮的行军榻上,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脸,此刻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她的眉心微蹙,似乎在睡梦中,也依旧被那股灼痛折磨着。

苏辰缓缓走到榻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很多时候,最沉重的情绪,并不在于撕心裂肺的哭喊,而在于你明明就站在这里,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补不上。

他伸出手,想替她将被角压好,可指尖刚一触碰到她的额头,便被那股不正常的、滚烫的温度给惊得缩了回来。

“……水……”

榻上的人,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气息,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个极为模糊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苏辰立刻转身,从旁边案几上那只温着的小炉上,倒了一碗微温的清水,他单膝跪在榻边,一手小心翼翼地扶起她那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的身体,将碗沿,轻轻地凑到她干裂的唇边。

李清焰似乎是真的渴极了,她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急切地喝了几口。

冰凉的清水,似乎让她那被烈火灼烧的喉咙,稍稍舒服了一些。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像星辰般明亮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显得有几分涣散。

她看了苏辰许久,才仿佛认出了他,那干裂的嘴角,极力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似乎是想对他笑一笑。

“……你……没受伤吧?”

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随时都会散去的青烟。

就这么一句话,像一柄最锋利的、无声的刀,瞬间刺穿了苏辰心中那层用冷静与理智构筑起来的、坚硬的外壳。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重新放平,替她盖好被子,然后转头,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问向旁边侍立的军医。

“军中现有的药材,不够。要补回她的根气,需要什么?”

老军医叹了口气:“将军这伤,非寻常草药能补。至少需要三百年份以上的血参,或是极北苦寒之地才有的‘九叶冰莲’,再辅以数十种固本培元的珍稀辅药,熬制成‘九转还阳膏’,连续温养百日,或许……才能将那股亏空的本源,吊回来一丝。”

这些名字,每一样,都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家倾家荡产。

苏辰听完,却没有半分迟疑。

他当即走到案几前,铺开纸笔,用一种快得近乎冷酷的速度,连写了三封急信。

一封,用李家最快的军用信隼,发往江南,给沈万青。

信中只有一句话:不计任何代价,搜罗血参与冰莲,有多少,算多少。

一封,发往京城赵家。

他知道,以赵灵儿的能量,太医院的珍库,未必不能想办法进去看一看。

最后一封,则写给了那个理论上最不可能帮他、却又最有可能拥有这些东西的人——当朝宰相,张居正。

这不再是算计,而是一个男人在面对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即将逝去时,最直接、也最不计后果的求援。

帐外的风声很大,呜咽如泣。

帐内,只剩下药汤在小炉上微微滚动的“咕嘟”声,与那盏在风中摇曳不定的、昏黄的灯火。

苏辰将写好的信交给亲兵,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送出去后,便再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搬了张凳子,坐在李清焰的榻边,就那么静静地守着。

这一夜,没有惊心动魄的冲突爆发,只有一种胜利之后迟来的、钝刀割肉般的痛,在一寸一寸地,将苏辰从那场大胜的狂喜之中,拖拽出来,然后死死地,按进这片更深、更沉重的现实里。

他赢了,可她付了账。

这个认知,比战场上任何一柄刺向他的刀,都更让他感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