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柄重锤,一字一句地,敲在帐内所有人的心上。
“但大夏军法第一条,便是:凡临阵通敌、动摇军心、戕害袍泽者,主帅可持信节,先斩后奏。”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呆滞的脸,最终,落回到韩松年那双同样写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上。
“大战方歇,敌军未远,关内人心未定。副帅张辅,勾连外敌,灭口证人,扰乱军机,桩桩件件,都已是动摇国本的死罪。若此时,仍拘泥于平日里的繁文缛节,为此等叛贼,行三堂会审之虚文,便是拿这一关数万将士的性命,去给他一人的体面,做陪葬!”
“帅座!”
苏辰的声音猛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锋锐无匹。
“今日,您若仍念旧情,心存犹豫,那他日,等张辅背后那条通往京城的线,反过来将今日之事,做成您‘包庇下属、纵容通敌’的铁证时,您拿什么,去跟这满关战死的英灵交代!又拿什么,去跟陛下交代!”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韩松年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同僚情分的犹豫,彻底被一种冰冷的、属于主帅的决绝所取代。
是啊,苏辰说得对。
他今日若是护了张辅的“规-矩”,来日,他自己,就要死在这“规矩”的反噬之下!
这块金牌的第二次落地,分量比第一次,沉重了何止百倍!
第一次,拿的是军需库里的一只小鬼,是为了破局。
这一次,拿的是北境军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副帅,是为了……立命!
是为这燕云关,立下新的规矩,为这北境之地,立下不容动摇的军心!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韩松年,这位在北境说一不二了一辈子的老人,终于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没有再看张辅一眼。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然后,对着案上那块代表着至高皇权的赤金令牌,郑重地、深深地,拱手一揖。
“臣,韩松年,领命!”
这个动作,不只是对皇权的低头。
更是一位沙场宿将,在见识了更冷酷、也更高效的手段之后,对他自己那套陈旧的、充满了人情与妥协的处事之道,所作的,一次最彻底的告别!
当韩松年这一揖落下的瞬间,张辅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那张总是藏着精明与算计的脸上,所有的血色,连同那最后一点疯狂的侥幸,都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可以和韩松年打袍泽牌,可以和众将打规矩牌,可以和军法打程序牌。
可他唯独,无法和那块冷冰冰的、不讲任何情面的“如朕亲临”,去讨价还价!
他,完了。
“来人!”
韩烈那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出笼的猛虎,在帐内轰然炸响!
他甚至不等亲兵上前,自己便一个箭步冲上,在那“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之中,用一具沉重的、专门用来锁重犯的玄铁脚镣,死死地,铐住了张辅的双脚!
“封副帅营!封私库!封所有文卷!张辅一系所有亲兵,全部就地缴械,但凡有敢妄动者,格杀勿论!”
一道道冰冷的命令,从韩松年的口中发出。
帐外,李家的老将们早已会意,他们带着各自的亲兵,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闪电,迅速扑向了关内几个最关键的节点,干净利落地接管了武库、粮仓与城门的控制权,彻底断绝了张辅一系任何残党狗急跳墙的可能。
“还有,”韩松年看着那个已经彻底瘫软在地的昔日同僚,用一种不带半分感情的语调,补上了最后一刀,“传我将令,凡张辅近三月之内,所有亲手签押、转批过的军务,无论大小,全部暂停,逐一重查!”
这,是真正的连根拔起!
苏辰站在那片肃杀的、重新洗牌的氛围之中,脸上没有半分得意的神色。
他只是在心中,无比清晰地确定了一件事。
自己,终于用最强硬、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那位远在京城的宰相大人,伸进这北境军中的一只手,死死地,按在了牌桌上。
当然,按住,不等于剁掉。
真正能不能将这只手彻底斩断,还要看,从张辅这张已经没有了退路的嘴里,究竟能挖出多少,足够分量的东西。
但今夜,这帅帐之内,金牌斩将的这一幕,已经足够让整座燕云关,记上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