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辅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了的纸。
苏辰那个轻飘飘的问题,像一柄无形的、最锋利的剔骨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谎言与狡辩的血肉,直接顶在了那根最脆弱、也最致命的脊骨之上。
——他若不知内情,便绝无可能扑向那条更隐秘的暗线。
——他若扑了暗线,便再也无法伪装自己对整个布局一无所知。
这是一个完美的、无法被任何巧言令色所绕开的死局。
整个帅帐,因为这个问题,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长久的死寂。
就连方才还怒火中烧的韩烈,此刻也瞪大了眼睛,那张粗犷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恍然的神色。
他终于明白了,苏辰这一路挖坑,真正最致命的那个陷阱,从来不是那些可以被“战时混乱”所掩盖的旧账,而是这个让张辅自己用行动证明自己“知情”的阳谋!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副帅大人将要彻底崩溃、跪地求饶时,张辅,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苏辰在内,都感到一丝意外的反应。
他没有崩溃。
在经历了最初的、那份被一击洞穿所有伪装的极致惊惶之后,他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里,竟是重新燃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属于赌徒在输掉一切之后,准备掀桌子的光芒。
他缓缓地、从那片因为强辩而显得无比苍白的挣扎中,抬起头来。
他不再去看苏辰,也不再去看那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李家老将。
他的目光,死死地、再一次落回到了主位上那个唯一能决定他生死的人——韩松年——的身上。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苏先生。”
张辅的声音嘶哑,却不再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冰冷的平静。
“就算我派人去查了暗线,那又如何?大战当前,军情瞬息万变,我身为副帅,对主帅的任何一处布局心存疑虑,多派一路人手前去核查,以防不测,这难道也有错吗?”
“韩帅!”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那声音,如同夜枭泣血,“您自己摸着良心说,您治军数十年,难道就能保证自己的每一个决策都万无一失?我张辅,是行事操切了些,是手段过激了些,可那也是为了这燕云关的安稳!若因此便要给我扣上一顶通敌叛国的帽子,我不服!”
“要处置我,可以!但必须按我大夏军法,设三堂会审,将所有证据、人证,一一摆明,交由三军将士评断!而不是在这帅帐之内,仅凭一个外来文官的几句揣测之词,便对我这个为北境流过血、断过骨的二品副帅,行此私刑!”
这番话,阴险到了极致!
他不再纠缠于事实的辩解,而是直接开始攻击这场“审判”的合法性!
他这是在用自己“副帅”的身份和军中最讲究的“规矩”与“体面”,来给韩松年上最后一道枷锁!
你韩松年,终究只是北境主帅,不是皇帝。
你没有权力,不经军法审判,就草率处置一名有品阶的副帅。
你今天若是敢在这帅帐里动我,那你就是坏了规矩,就是以私心凌驾于军法之上!
帐内那刚刚因为苏辰的问话而变得明朗起来的气氛,瞬间再次变得无比凶险。
韩松年那只放在桌案上的手,青筋毕露,气得浑身发抖。
他当然知道张辅是在胡搅蛮缠,可他也同样清楚,张辅说的这番话,在“法理”上,确实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军中最重法度,尤其是在处置高阶将领时,更是慎之又慎。
他若是真的绕开军法,强行拿下张辅,此事一旦传到京城,他这个主帅,也同样难逃一个“擅权”的罪名。
就在这僵持不下,连韩松年都一时被噎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当口。
苏辰,再次动了。
他没有再去和张辅争辩。
他只是缓缓起身,走到帅案正中,然后,在帐内所有将官那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之下,将那枚自始至终都被他贴身收藏的、御赐金牌,重重地、摆在了案上。
“咚!”
一声闷响。
那块代表着“如朕亲临”的赤金令牌,在摇曳的烛火下,散发出冰冷而威严的光芒,瞬间压过了帐内所有的刀光与杀气。
整个帅帐,在那一瞬间,安静得如同坟墓。
张辅脸上那副刚刚升腾起来的、有恃无恐的表情,在那块金牌落下的瞬间,彻底僵住。
“张副帅说得对,处置副帅,确实当依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