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之上,风雪渐大。
张辅那一声不吭的、颓然的低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怒火之上,让他们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更加汹涌的、山呼海啸般的声讨。
“杀了他!”
“此等叛贼,留之何用!”
李家的几名老将更是气得双目赤红,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被“延误”的滚石,那些被“克扣”的药材,那些被“泄露”的路线,背后,是多少自家兄弟,用命都填不上的血窟窿!
然而,就在这片几乎要将审案台掀翻的怒火之中,那名一直低着头的罪囚,却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压抑的、仿佛自嘲般的笑声。
他缓缓地、重新抬起头来。
那张本已毫无血色的脸上,竟是重新浮现出了一丝诡异的、属于赌徒在输掉一切之后,准备掀桌子的疯狂。
“好,好一个苏先生,好一场天衣无缝的局。”
张辅的声音嘶哑,却不再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冰冷的平静,“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截杀囚车,是我一时糊涂,我认。但你们若想凭此,便给我扣上一顶通敌叛国的帽子,我张辅,不服!”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那声音,如同夜枭泣血:“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在军中平衡派系,是想为帅座您分忧!我与蛮人,无半点私通!至于截杀那所谓的‘证人’,也只是怕那些身份不明的俘虏与军吏,到了京城,在某些人的诱导之下,胡言乱语,反而污了帅座您与我燕云关的清名!此心,天地可鉴!”
这番话,阴险到了极致!
他竟是再一次,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军中内斗”和“为帅分忧”这块遮羞布之下,而将最致命的“通敌”二字,摘得干干净净。
他这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企图用自断一臂的方式,来保全自己的性命与背后那条更大的暗线。
只要咬死不认通敌,他最多是个“处置不当”、“手段过激”,罪不至死。
“你放屁!”
韩烈在一旁听着,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脚踹在旁边一个用来示证的木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你他娘的要是心里没鬼,为何不敢让他们去京城对质!你怕的,究竟是他们污了帅座的清名,还是污了你自己的顶戴花翎!”
张辅却只是冷笑一声,不再与他争辩,摆出了一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死扛姿态。
帅案之后,韩松年那张如同万年冰川般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当然知道张辅是在胡搅蛮缠,可他也同样清楚,在没有更直接的、能将他与蛮军联系起来的证据之前,光凭一个“截杀未遂”,确实很难将这名二品副帅,就地正法。
就在这僵持不下,帐内气氛再次变得无比凶险的当口。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辰,终于动了。
他没有再去和张辅争辩。
他只是对着身后一名亲兵,平静地、点了点头。
那名亲兵随即领命,很快,便与另外两人,抬着一口在张辅营中搜出的、上了锁的、边缘已经被烈火燎得焦黑的铁皮暗盒,重重地放在了审案台的正中。
看到这口箱子,张辅脸上那副刚刚升腾起来的有恃无恐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
那双故作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发自骨髓的惊恐。
“张副帅似乎,对这口箱子,很熟悉?”
苏辰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柄重锤,一字一句地,敲在张辅的心上。
“这……这不过是末将用来存放一些私人信件的箱子,早已废弃不用,有何奇特之处?”
张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吗?”
苏辰笑了笑,他没有去撬锁,而是示意一名亲兵,直接用战斧,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已经被烧得有些变形的锁扣,一斧劈开!
“咔嚓!”
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箱盖被打开,一股混杂着纸张焦糊与血腥味的奇特气息,扑面而来。
箱内,大部分的信件都已在张辅被捕前的那一刻,被他匆匆点燃,化为了一堆难以辨认的灰烬。
然而,在那堆灰烬的底下,却压着一封因为被叠放在最底层、又被上面厚厚的信纸所覆盖,而侥幸只被燎着了一个边角的……血书。
那不是用寻常笔墨写的信。
那信纸的材质极为特殊,是一种浸润过特殊药液的绢布,而上面的字迹,则是用某种混杂了朱砂与牲血的暗红色液体,写成的。
这,是北境军中,用来传递最高等级、也是最见不得光的密信时,才会用到的方式。
苏辰戴上一双薄薄的鹿皮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封只剩下不足三分之二的残信,从箱底取出,然后,缓缓地,在所有人面前,将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