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的队伍,还在数百里之外,可那股由北境的赫赫战功与“儒将”崛起的无上声望所汇聚而成的、巨大的政治气旋,已经提前一步,抵达了京城。
这几日,京城的天气,很怪。
明明已是初春,不见半分暖意,空气里反而透着一种山雨欲来之前的、沉闷的潮湿。
最先感受到这股潮意的,是东宫。
太子所居的毓庆宫之内,气氛几乎可以用“亢奋”二字来形容。
年轻的太子,一连数日,都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他面前铺开的,不再是那些让他头疼的经义子集,而是一张巨大的、标满了大夏北部州县的舆图。
他的手指,正顺着那条从燕云关一路南下的官道,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动,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计算着苏辰的脚程。
“过了朔州,下一站便是代州……从代州到太原府,快马一日可至……这么算来,最多再有十日,十日之内,苏先生便可抵京!”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孩童般的喜悦。
北境大捷,阵斩蛮王,这是何等不世之功!
而缔造了这桩功业的核心人物,是他东宫的人!
这感觉,比他自己打了胜仗还要痛快!
然而,坐在他对面,正慢条斯理地烹着一壶春茶的赵灵儿,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她那双总是清亮如水的眸子里,反而带着一丝与这满室亢奋格格不入的、极度的冷静与凝重。
“殿下,您越是高兴,便越要将这份喜气,往里压一压。”
她将一杯温热的茶水,轻轻推到太子的面前,声音清冷如玉,“现在,整座京城,都在看着我们。您这里越是热闹,相府那边,便会越是安静。而王相那个人,您是知道的,他越是安静,便意味着,他正在想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太子被她这盆冷水一浇,那股冲天的喜气,稍稍回落了一些。
“灵儿,是孤失态了。”
他端起茶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是……孤实在是没想到,苏先生他……竟真的能在北境,打出这般翻天覆地的局面!”
“我也没有想到。”
赵灵儿坦然承认,她看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缓缓说道,“他这一趟,不只是活着回来了,他还带回来了一把,足以将相府那只伸得最长的手,都彻底斩断的刀。可也正因为如此,从他班师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现在最危险的,不是王相会不会出手,而是我们不知道,他会从哪里出手。”
她收回目光,对着太子,冷静地分析道:“所以,殿下,从今日起,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每日照常上朝听政,下朝读书,对北境之事,不主动提及,不沾沾自喜。您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北境的胜,是苏辰自己打出来的,与东宫,并无太大干系。”
“我们要做的,是替他,将那股由民心与军心汇聚而成的‘势’,稳稳地托住,而不是急着,将这份功劳,揽到自己身上来。”
这番话,让太子的后背,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赵灵儿的担忧,也终于看清了,这泼天大胜背后,那同样深不见底的凶险。
与东宫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气截然相反的,是位于城西的宰相府。
相府之内,死寂一片。
王安石也同样一夜未眠,他没有看舆图,也没有去理会那些由门生故吏们雪片般递进来的、关于北境战况的分析与揣测。
他只是独自一人,静坐在那间光线昏暗的书房之内,面前的茶,早已凉透。
就在方才,一封从北地用最隐秘的渠道、辗转送来的蜡丸密报,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密报的内容,并不完整,甚至有些语焉不详,似乎是在传递者极度仓促与惊恐的状态下写就的。
可那寥寥数语,已经足够让他,拼凑出一个让他沉默了许久的结果。
——张辅,失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