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那股因为王安石一番“壮士断腕”的表演而带来的死寂,还在持续。
气氛变得无比微妙。
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准备联合起来,将王安石也一并拉下马的儒家言官们,此刻,竟是个个都像被扼住了喉咙的公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的茫然。
还怎么弹劾?
你还怎么去攻击一个主动自请其罪、甚至亲手将自己党羽的罪证,都捧到你面前的人?
你再多说一句,都显得像是在公报私仇,像是在不顾大局地党同伐异,格局尽失。
太子赵乾的脸色,更是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他与东宫的幕僚们,为了今日这一场朝堂对决,精心准备了无数的后手与预案。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由苏辰抛出张辅这块巨石,砸开法家这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大坝,然后他们再顺势而为,引导舆论,穷追猛打,将那汹涌的洪水,一路引向王安石本人。
可现在,王安石竟是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近乎自残的方式,自己将那道大坝,提前炸开了一个可控的缺口。
他主动泄洪,将所有最危险的、最可能引火烧身的“污水”,都排得干干净净。
如此一来,太子之前准备的所有后手,在王安石这滴水不漏的表演面前,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苏辰依旧平静的站在那里。
可他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雪亮。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位政敌的可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权谋,更不是阴险的诡计。
这是一种,将人心、局势、道义、君心,全都算计在内的,顶级的阳谋!
王安石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将自己摆在了一个“一心为国,不惜自污,也要为陛下清理门户”的道德制高点上。
从他跪下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一个被攻击的、需要辩解的“包庇者”。
他变成了一个,手持利刃,亲手割下自己身上腐肉的、悲壮的“行刑者”!
谁,还能对他,再下得去手?
就在这满朝文武,各怀心思的诡异沉默之中。
龙椅之上,那位一直冷眼旁观的大夏之主,看着下方那个“痛心疾首”、“刚正不阿”的王安石,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里,终于,缓缓地,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身为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更懂,王安石这一跪,究竟是在跪什么。
这不是在认罪。